第129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燕州督办府,正堂。
地龙烧得滚热,但在场跪着的百官此刻却感受不到燥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主座上站起身的裴寂。这位兵部左侍郎双手捧起那个明黄色的锦盒,动作迟缓,表情郑重。
“啪嗒。”
纯金打造的锁扣被挑开。裴寂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卷由上等湖丝织就、轴柄镶嵌着和田玉的圣旨。
郑国勋跪在大厅正中央,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砖,但他的后背却绷得笔直。
郑国勋双眼布满血丝。只要这道圣旨一念完,只要中枢定了北境谋逆的调子,他立刻就会下令府外的胡万山吹响冲锋号,把周维钧那千把号人全部剁成肉泥!
裴寂展开圣旨。丝绸抖动,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
大厅内鸦雀无声,连炭盆里的火星爆裂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寂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拿出了在朝堂上宣读旨意的腔调,声音尖锐绵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境重地,拱卫京畿,边衅日久,殊为不易。然近岁以来,吏治崩坏,纲纪废弛,致使边防空虚,宵小横行……”
听到这前半段,郑国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
骂得好!朝廷果然是收到了风声,这是在给周维钧的造反行径定性!接下来,就该是褫夺官职、就地正法的旨意了!
跪在后头的刘宗元、赵铁柱等边城官员,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大家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站队站对了,郑老狗还是那条地头蛇,周维钧这个过江龙,今天要折在燕州城了。
裴寂的目光在圣旨上移动,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今有国之栋梁,铁骨铮铮,肃清边陲。故,特设‘北境三路军政经略安抚使’一职,以安北境之心!”
这句话一出,郑国勋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特设经略安抚使?这可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比他这个从三品的督办足足高了三个级别!虽然提前知道了具体的官职,但直到裴寂露面,他才知道具体的人选是谁。
裴寂在兵部兢兢业业当差十余年,如今位列兵部左侍郎,又是京官,让他来当这个特设经略安抚使,资历也是够的,不过看这个老狐狸着急要走的态度,怕是被动被安排了这个官职。
北境的水太深,深到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畏惧。
直到此刻,郑国勋仍旧没有将这个官职,联想到周维钧身上,毕竟一个小小的镇守使,从六品的官员,一步登天到正二品,简直是匪夷所思。
还没等郑国勋脑子里的弯绕过来,裴寂接下来的话,就像是烈性炸药,直接在督办府的大厅里引爆!
“……兹擢升,黑水城镇守使——周维钧!”
轰!
郑国勋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洪钟被巨锤狠狠撞响。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外凸,眼珠子几乎要撑破眼眶,死死盯着裴寂手里的圣旨。
裴寂根本没有停顿,一鼓作气将剩下的旨意砸向全场:
“授,周维钧为北境三路军政经略安抚使!官居正二品!赐节钺,总制燕州、云州、幽州及十二城一切军政大权!三品以下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
督办府的正堂,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处于短暂的惘然状态,显然是被震住了。
没有欢呼,没有谢恩。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郑国勋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劈裂,鲜血溢出而不自知。
他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黑水城镇守使?周维钧?正二品经略使?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就像是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噩梦。自己刚才费尽口舌、声泪俱下地向钦差状告的“反贼”,竟然就是朝廷派来接管整个北境的最高长官?!
“不……不可能……”
郑国勋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伪造……这是伪造的!朝廷怎么可能把正二品的实缺,给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他周维钧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武夫!”
不仅是郑国勋,他身后的孙茂、钱德利,以及刘宗元等一干边城官员,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
钱德利两眼一翻,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骚臭的黄色水渍。
刘宗元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砸在青石板上,他拼命用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他们刚才干了什么?
他们跟着郑国勋一起跪在地上,指名道姓地要求钦差把周维钧“就地正法”!而现在,周维钧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先斩后奏特权的正二品封疆大吏!
就在这满堂官员三观震碎、如丧考妣的时刻。
裴寂身后的两名大内侍卫,默默上前一步。他们手里托着一个铺着红绸的宽大木盘。
红绸之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官服。
青色底子,金线蟒纹,胸前的补子上,赫然用银线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威武雄狮!那是大疆帝国正二品武官的绝对标志!在官服旁边,还静静地放着一方白玉雕刻的经略使大印。
木盘上的狮子补子,刺瞎了所有人的眼睛,彻底粉碎了郑国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那是工部织造局的绝密手艺,没人能伪造得出来。
“咔。”
皮靴底敲击地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周维钧从右首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将大氅随手扔给身后的卫兵,迈开长腿,踩着沉稳的步点,一步步走向大厅中央。
他没有绕路,直接从郑国勋和孙茂跪着的空隙中穿了过去。坚硬的马靴后跟,毫不留情地踩在孙茂拖曳在地的官服下摆上。孙茂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野狗,连抽出衣服的勇气都没有。
周维钧走到主座前,停下脚步。
按照大疆的铁律,接圣旨必须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但周维钧没有跪。
他微微俯下身,冲着裴寂手里那道圣旨,极敷衍地欠了欠身。
裴寂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腰杆笔挺的周维钧,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是个聪明人。这里是北境,在这里他这个京官的身份不管用,管用的是手里的枪杆子,现在跟周维钧讲磕头的规矩就是找死。
朝廷的脸面,在北境这滩浑水里面,一文不值。
裴寂双手将圣旨递了过去,态度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周大人,接旨吧。”
周维钧单手接过圣旨,随手卷起,像拿一根普通的烧火棍一样握在手里。
“锵——!”
就在周维钧接过圣旨的瞬间。
一直跟在后方的李虎臣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抽出腰间那把漆黑的毛瑟C96驳壳枪。“咔哒”一声,拇指蛮横地压下击锤,粗大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跪在地上的郑国勋的后脑勺。
“大帅更衣!”
李虎臣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掉落,“谁敢抬头,老子一枪掀了他的天灵盖!”
紧接着,二十名亲卫士兵齐刷刷拉动MP18冲锋枪的枪栓。密集的机械撞击声,化作实质性的死亡压迫感,死死摁住了大厅内每一颗企图反抗的脑袋。
在几十把自动火器的威慑下,在场近百名官员,无一人敢动弹分毫。
周维钧站在主座前,解开身上那件没有军衔的德式军装纽扣。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替他褪去旧衣,将那套代表着北境最高权力的正二品狮子补蟒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系上白玉腰带,戴上官帽。
当周维钧再次转过身时,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锋芒毕露、带着匪气的军阀屠刀;那么现在的他,就是披上了合法外衣的北境主宰。物理的火力碾压,与法理的绝对制高点,在这一刻完美重合。
周维钧手里握着那卷圣旨,慢条斯理地走到郑国勋面前。
郑国勋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那件绣着豹子补子的从三品官服,在周维钧那件正二品的狮子蟒袍面前,显得如此卑微、可笑。
“郑督办。”
周维钧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国勋的头顶。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我听说,你要参我一本?”
周维钧用手里的圣旨卷轴,轻轻敲了敲郑国勋而僵硬的肩膀。
郑国勋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算计,他引以为傲的“名正言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借钦差的刀杀周维钧?
周维钧就是钦差!周维钧就是北境的天!
周维钧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原本属于裴寂的主座前,掀开蟒袍的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白玉大印被他随手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周维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满一地的燕州百官。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脸,此刻全都变成了死灰色的惊恐。
周维钧的嘴角,终于扯出一抹肆无忌惮的森寒冷笑。
“现在,本官坐在这儿了。”
周维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座百年督办府的穹顶上轰然炸响: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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