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等
花厅内的死寂,被郑国勋粗重的喘息声打破。
他盯着木盒里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脸颊两侧的横肉剧烈跳动,指甲死死抠进太师椅的木扶手,硬生生抠下几块碎木屑。
杀了他。把这个狂徒当场剁碎。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乱窜。但眼前站着二十个端着冲锋枪的黑衣杀神。城外,还有随时能把燕州轰成白地的钢铁巨兽。
他咬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好。好一桩大礼。”郑国勋猛地站起身。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强行压住声线里的颤音,“周大人一路奔波,除暴安良,本督领情了。”
他将空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今日宴饮,到此为止。送客!”
话音刚落,刘宗元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他根本顾不上行礼,捂着鼻子,逃命似的往门外挤。赵铁柱等人紧随其后。谁也不敢在这个摆着人头的花厅里多待一秒。
面对周维钧这尊不按常理出牌的杀神,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边城大员,此刻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眨眼间,偏席跑得干干净净。
……
督办府门外,夜风如刀。
一千名精锐列队整齐,护送车队向客栈开拔。李虎臣跨上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大帅,咱们兵强马壮,就这么算了?”李虎臣按着腰间的枪把,“要我说,刚才直接平了那老东西,燕州城今天就改姓周。”
周维钧坐进霍希轿车后座。
他扯下右手的白手套,随手扔出窗外。“杀猪之前,总得先放血。”
火柴划燃,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周维钧咬着烟卷,声音平淡:“这老东西盘踞北境三十年,树大根深。我要的不是他的一条命,是整个北境的钱袋子和枪杆子。”
他吐出一口烟雾。
“猫戏老鼠罢了。等我那张委任状拍在桌子上。他郑家上下,连条狗都活不成。”
……
督办府,后堂花厅。
满地狼藉。名贵的碗碟碎了一地,熊掌和鱼翅混着冯坤的血水,流得到处都是。
郑国勋拔出墙上的佩剑,疯狂劈砍着面前的八仙桌。实木桌案被砍出无数道豁口。
“欺人太甚!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
郑国勋砍卷了剑刃,一把将长剑掷在地上。他双眼赤红,犹如一头暴怒的野猪。
“笔墨伺候!我要写信给老二!”郑国勋冲着门外咆哮,“等北安军一进城,立刻用重炮轰平城外那些铁疙瘩!我要拿周维钧的脑袋点天灯!”
“东翁不可!”
孙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郑国勋的腿。“现在绝不能打!”
郑国勋一脚踹在孙茂肩膀上。孙茂滚了两圈,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连滚带爬地扑回来。
“东翁,您仔细想!周维钧一个京城弃子,哪来这么多洋枪大炮?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孙茂语速极快,字字戳心。
“是朝廷?是洋人?还是南边的那几路军阀?如果不查清楚,贸然动用北安军底牌,咱们郑家就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郑国勋动作一顿。
孙茂见状,赶紧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东翁别忘了。兵部派来的钦差,这两日就要到了。那可是代表中枢的尚方宝剑。”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咱们何不作壁上观?等钦差一到,看他怎么处置周维钧这个滥杀命官的狂徒。若他们沆瀣一气,说明朝廷要对咱们北境世家动手了,那咱们就直接反了。”
孙茂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若周维钧只是虚张声势,没有朝廷撑腰。咱们就借钦差的刀,名正言顺地活剐了他!”
花厅内重新归于死寂。
郑国勋站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断剑,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闭上眼睛。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硬生生将那股要杀人的邪火压回肚子里。
“好。”
郑国勋重新睁开眼。
“就让他再多活两天。等钦差一到,我要他周维钧,连皮带骨,给我表弟陪葬。”
机要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满头大汗的通讯参谋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快步奔入后堂。孙茂一把夺过电报纸,飞快地扫了两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郑国勋身侧。
“东翁。”孙茂压低声音,“京城沿线的暗桩发来急电。兵部的专列已经过了山海关,最多三天,钦差的车驾就能抵达燕州站。”
郑国勋将手里染血的毛巾扔进铜盆,盆里的清水瞬间荡开一圈猩红。
“三天……”郑国勋双手按着铜盆边缘,盯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
他直起身,抓起旁边干净的布巾,用力擦拭着指缝里的血迹。
“传我的督办手令。”郑国勋将布巾扔在地上,声音冷硬如铁,“以‘商讨北境冬防军务’为由,即刻封闭燕州四门。没有我的手令,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那些来述职的边城官员,一个都不许走!”
孙茂垂首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东翁这是要关门打狗,把他们全扣下当看客?”
“老子要让他们亲眼看着。”郑国勋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铜盆,血水泼了一地,“得罪我郑家,是个什么下场!”
……
燕州城南,官驿别苑。
夜风把窗纸吹得哗啦作响。屋内的四个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这群边城大员骨子里的寒意。
往年的规矩,述职交钱,吃完督办府的酒席,挨完郑国勋的敲打,他们连夜就能带着车队滚回自己的地盘,继续当土皇帝。
但今晚,别苑外头凭空多了一整个营的督办府卫兵。明晃晃的刺刀将前后门堵得死死的,美其名曰“保护各位大人安全”。
“砰!”
烈风城镇守使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什么狗屁商讨冬防!郑国勋这老狐狸,分明是拿咱们当人质!”赵铁柱烦躁地一把扯开军装领口,像头困兽般在屋里转圈,“城外那是上万人的洋枪大炮!周维钧那个活阎王连郑家表弟的脑袋都敢砍!真要打起来,咱们全他娘的得给郑国勋陪葬!”
白山城知府刘宗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缓慢拨弄着两颗核桃。
核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赵老弟,你嚷嚷什么?外头全是郑国勋的兵,嫌命长?”刘宗元眼皮都没抬,“既来之,则安之。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落雁口守备钱守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步冲到刘宗元面前。
“刘大人,您怎么还坐得住啊!”钱守仁压低嗓门,声音直打哆嗦,“周维钧那个疯子,在督办府里当场送人头!那可是冯坤!郑国勋能咽下这口气?这燕州城现在就是个炸药桶,咱们坐在火药堆上啊!”
“他咽不下。”刘宗元停下手里转动的核桃,发出一声冷嗤,“所以他把我们全扣下了。”
屋内瞬间死寂。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刘宗元。
刘宗元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些惊弓之鸟般的同僚。
“郑督办这手算盘,打的响啊。”刘宗元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今天那场面你们也看见了,周维钧手里的家伙太硬,郑国勋不敢当场翻脸。他在等。”
“等二爷的北安军?”赵铁柱急问。
“不只北安军。”刘宗元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红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钦差。
“我花重金从督办府机要室买的绝密。京城来的钦差,最多三天就到燕州。”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胸口。
“钦差?”赵铁柱愣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朝廷派钦差来干什么?来北境收权?”
刘宗元抓起毛巾擦掉桌上的水迹,语气森寒:“不管来干什么,这燕州城现在是死局。周维钧这头过江龙,郑国勋这条地头蛇,再加上朝廷派来的钦差。三方势力撞在一起,稍有不慎,整个北境都要翻天。”
钱守仁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咱们……咱们成什么了?”
“看客。或者,陪葬品。”刘宗元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看着城门方向浓重的夜色。
“郑国勋留我们,是为了造势。等钦差一到,他必定会联合我们所有人,给周维钧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借钦差的尚方宝剑,名正言顺地宰了周维钧。”
赵铁柱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咬牙切齿:“那周维钧就这么干等着被宰?他城外那些铁王八可是真家伙!”
刘宗元关上窗户,阻断了外面的风雪。
“这就看那个疯子的底牌,到底有多硬了。”刘宗元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这三天,最好都安心,闭嘴,不要胡思乱想,谁也不许去招惹督办府,更别去碰周维钧。神仙打架,咱们凡人,只求保命,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啊。”
屋内再无人说话。
窗外的北风越刮越烈。燕州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囚笼。
而在城北的豪华客栈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整个客栈已经被特务营彻底接管。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员子弹上膛。
顶级套房内,炉火烧得通红。
周维钧靠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翻看着情报局长高晋刚刚递交的密报。
李虎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枪油的粗布,正一点点擦拭着驳壳枪的枪管。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在房间里回荡。
“大帅,探子回报,郑国勋封城了。”李虎臣把枪插回枪套,“那帮边城官全被扣在南城的驿站里当了缩头乌龟。看样子,这老东西是想憋个大的。”
周维钧将情报纸扔进铜制烟灰缸。
火柴划燃,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在等朝廷的钦差。”周维钧端起桌上半杯威士忌,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像吞下了一把刀子。
玻璃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那就让他等。”
周维钧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等这个老东西发现,所谓的钦差,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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