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扣帽子
暖轿摇摇晃晃，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
罗金城掀开轿帘的一角，一双看起来就阴翳的三角眼，此刻难得睁大了一些，透着一股子诧异和审视。
这地方，他太熟了。
作为督办衙门的“财神爷”兼“活阎王”，他每年雷打不动要来这儿两次。以前来的时候，这长胜街虽然也是主街，但那是污水横流，遍地冻死骨，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馊臭味。百姓见了官轿，要么吓得跪在泥地里把头磕破，要么像老鼠一样钻进巷子里发抖。
可今天？
罗金城看着窗外。
街道干净得有些过分。积雪被整整齐齐地铲到了路牙石下，露出了灰青色的石板。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开着张，甚至还能看见新挂上去的红灯笼。
最让他感到荒谬的是人。
那些穿着破棉袄的泥腿子，竟然大大方方地走在街面上。见了这五百人的执法营队伍，不仅不跪，甚至连躲都不躲，站在路边，用一种好奇且带着点……善意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陈长官！这么冷的天还巡逻呢？来个热包子？”
路边，一个卖早点的老汉看见骑马走在前面的陈汉，竟然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蒸笼布。
陈汉没接，随意摆了摆手，笑着打了声招呼：“王二叔，我吃过了，今儿生意好吗？”
“哎，托您跟周大帅的福，这几天街面上人多了，生意还算过得去。”
“哼。”
罗金城猛地放下轿帘，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斯文扫地，不知所谓。”
他靠在软垫上，一脸的鄙夷与不屑：
“堂堂一方镇守使，手底下的兵竟然跟这群下贱的泥腿子打成一片？甚至还嬉皮笑脸？”
“官没官威，兵没兵样。”
在罗金城的信条里，官就是要骑在民头上的，兵就是要喝民血、吃拿卡要的。这种“军民一家亲”的场面，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乱了纲常，是沐猴而冠的闹剧。
“到底是个没家教的弃子，把这黑水城搞得乌烟瘴气，简直是贻笑大方！”
队伍拐过两个街角。
一座宏伟奢华、甚至有些逾制的宅邸出现在视线尽头。
朱红大门，汉白玉石狮子，虽然门楼上还有新修补的痕迹，但一股暴发户的气息直愣愣扑面而来。
“停轿！”
罗金城钻出暖轿，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块金字牌匾，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守备府？”
他指着大门，转头问旁边的张彪，语气里满是挑刺的尖酸：
“本官要是没记错，这以前是马奎那个奴才的窝吧？”
“是，大人。”张彪点头。
“荒唐！”
罗金城一甩袖子，冷笑连连：
“他周维钧是兵部委任的镇守使，是五品正堂！放着正经的镇守使衙门不住，跑来占一个七品守备的宅子？”
“这就叫名不正，言不顺！这就是乱了尊卑！”
他像是抓住了周维钧的小辫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走！进去！本官倒要当面问问他，懂不懂大疆的官场规矩！”
守备府大门前。
罗金城一甩袖子，正准备带着身后那五百号灰衣兵丁长驱直入，给这守备府来个下马威。
“站住。”
一只大手横了过来，挡在了罗金城的鼻尖前。
陈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像铁闸一样拦着路，盯着他那身貂皮大衣上的扣子，冷冷开口：
“大帅有令，守备府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想进去？”
陈汉竖起三根手指：
“带三个人，多了不行。”
“放肆！”
罗金城还没开口，旁边的张彪先炸了毛，手按在腰刀上就要往前冲：
“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督办衙门的罗大人！也是你能拦的？这五百执法营是罗大人的亲兵，必须贴身护卫！滚开！”
陈汉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头顶传来。
罗金城下意识地一抬头，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煞白。
只见守备府那两丈高的围墙上，原本还盖着伪装网的几个垛口突然掀开。四五挺黑漆漆的MG08马克沁重机枪，如同几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瞬间调转枪口，死死锁定了大门口这群人。
在那粗大的水冷套筒后面，是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指已经搭在压铁上的德械机枪手。
那种居高临下的死亡压迫感，让张彪拔刀的手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罗金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周维钧那个纨绔少爷或许还忌惮官场规矩，不敢真的对我怎么样。但这帮看门的大头兵可不一样。”
“这帮人眼神发直，满身杀气，显然是没读过书的愣头青。万一激怒了这帮丘八，手指头一抖，把我给突突了，我找谁说理去？”
这就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呼……”
罗金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
“罢了。”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
“本官是读书人，不跟你们这帮粗鄙武夫一般见识。”
“张彪，带两个人跟本官进去。剩下的人，就在门口候着！我看谁敢动你们！”
说完，他一撩官袍，带着张彪和两个亲卫，气哼哼地跨过了门槛。
穿过二道门，来到前厅。
厅内极为宽敞，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罗金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当中的周维钧。
这位年轻的镇守使并没有穿官袍，而是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衬衣，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在他手边，放着一只极为考究的辰窑茶盏，热气袅袅升腾。
听到脚步声，周维钧连头都没抬，依旧翻着书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进来的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督办钦差，而是几个送茶倒水的下人。
这种无视。
这种傲慢。
彻底点燃了罗金城这一路积攒的怒火。
他大步走到茶桌前，“啪”的一声，将手里的马鞭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水溅出几滴。
“周维钧！”
罗金城指着周维钧的鼻子，那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唾沫星子乱飞：
“你好大的官威啊！”
“本官乃是正四品军法处总办，奉督办大人之命前来查案！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镇守使，见了上官，不迎不拜，不起身不行礼，居然还敢坐在这儿喝茶？”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还是说，你在京城当阔少爷当惯了，以为这北境是你家的后花园？”
罗金城越说越气，眼神阴毒：
“私占守备府邸，擅杀朝廷命官，如今又对上官大不敬！每一条都是死罪！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还不给本官滚下来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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