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黑水城的规矩
罗金城的仪仗队伍停了下来，但随行的“执法营”却迅速展开了队形。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清一色的灰布号衣，胸口绣着“督办”二字。这帮人不是临时拼凑的流民，而是从北境各路边军里挑出来的老兵油子。手里拿的不再是烧火棍，而是保养得当的老套筒，甚至队伍后面还拖着两挺早已过时的“格里高利”手摇机枪。
在北境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手里握着五百条快枪，还背靠着督办衙门的大旗，那就是土皇帝。平日里他们下到各县巡视，哪次不是鸡飞狗跳，县太爷都得跪在尘埃里迎接？
“都给老子把腰挺直了！拿出架势来！”
执法营的管带（营长）张彪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马鞭，满脸横肉抖动：
“前面就是黑水城！让那帮乡巴佬见识见识，什么叫朝廷的天兵！”
然而。
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土坡，真正看清黑水城南门的那一刻。
张彪手里的马鞭僵在了半空，嘴里那句没骂完的脏话，硬生生卡回了嗓子眼。
五百名执法营士兵的脚步，也随之凌乱，最后在一片嘈杂的马蹄声中停滞不前。
“这……这是黑水城？”
张彪瞪大了牛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
原本破败的城门楼子，此刻竟显得肃杀无比。
城门口，不再是几个歪戴帽子、靠着墙根晒太阳的兵痞。
两处用沙袋和拒马构建的标准野战哨卡，一左一右锁死了进城的通道。
三十五名身穿深蓝呢绒军大衣、头戴德式尖顶盔的士兵，如同三十五根钢钉，死死钉在阵地上。他们手里的G98步枪上着刺刀，寒光连成一片。
更让张彪头皮发麻的是城墙上。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挺黑洞洞的枪口探出垛口——那是正儿八经的水冷重机枪，而不是他们手里那种老掉牙的手摇货。
那些士兵站得笔直，风雪吹在他们脸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种沉默中透出的纪律性，像是一座大山，还没交手，就压得这帮执法营的兵喘不过气来。
“大人……”
张彪咽了口唾沫，策马来到罗金城的暖轿旁，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多了一丝凝重和心虚：
“那是……那是洋人的枪。”
他指着城头，压低声音：
“看那成色，那是崭新的日耳曼造。还有那些兵，那精气神……哪怕是督办大人的亲卫营，也没这股子杀气。”
张彪是个识货的行伍人。
他看得出来，对面那些兵看他们的眼神，不是看来视察的上官，也不是看同僚。
像是在看猎物。
只要那个周维钧一声令下，这帮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把他们这就五百号人打成筛子。
“大人，这点子……恐怕有点扎手啊。”
暖轿内。
罗金城隔着玻璃窗，眯起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城头那些黑洞洞的枪炮口。
表面上，他这位军法处总办还端着架子，稳如泰山。可藏在袖筒里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热的紫铜手炉，指节有些发白。
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
罗金城心里暗自嘀咕：
“难怪这小子敢杀马奎，敢跟督办衙门叫板。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境，手里握着这种硬得硌牙的枪杆子，那就是大爷。”
他那双总是算计人的眼珠子转了转，第一反应就是周家。
“难道是京城周家暗地里给的资助？”
但随即，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周家虽是皇商，富可敌国，但有些东西，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城头上那些连发的重机枪，还有那些看起来就精良得吓人的步枪，那是真正的“洋落儿”。朝廷那帮大员看了都眼馋，可洋人们一个个鼻孔朝天，要么不卖，要么就是开出天价。
除了京畿的禁卫营和那两支王牌新军，谁能列装得起这种全套的西式军械？
“这小子，有点邪性。”
罗金城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转念一想，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
枪杆子硬又如何？
这大疆帝国，终究还是讲王法的，讲官阶的。
他身后站着的，是北境边防督办衙门，是整个北境的法统！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
“他周维钧充其量也就是个五品的镇守使，还是个戴罪之身。”
罗金城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霾散去：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上官动手！那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更何况……”
他想到了科兹洛夫那张愤怒的脸。
洋人的刀还悬在这小子的脖子上呢。现在的周维钧，恐怕正被罗刹人吓得尿裤子，急着找救命稻草吧？自己这时候带着“尚方宝剑”来，正好拿捏他！
想到这，罗金城心定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钦差大臣的威仪，对着轿子外有些不知所措的张彪喝道：
“张彪！愣着干什么？”
“去！把本官的关防大印亮出来！递交公文！”
罗金城用手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城门，语气傲慢：
“告诉里面的人，督办衙门军法处总办到了！让他们立刻大开城门，周维钧那小子，得跪在门口迎接！”
张彪硬着头皮策马向前。
离城门口越近，他那两条夹着马腹的腿肚子就抖得越厉害。城头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无数双死神的眼睛，盯得他后背发毛。
但他毕竟是代表督办衙门来的，面子不能丢。
“咳！”
张彪勒住马，强撑着一口气，扯着嗓子冲城楼上吼道：
“都聋了吗？督办衙门军法处总办，罗金城罗大人到了！”
“还不快让你们那个周……周大人，滚出来跪迎！”
寒风卷过城头。
没人搭理他。
那些戴着德式钢盔的士兵，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依旧像钉子一样戳在那里。这种无声的蔑视，比直接骂娘更让张彪觉得脸热。
“他娘的，一个个都是聋子吗？……”
张彪刚想再骂两句壮胆。
城门口，一名背着G98步枪的哨兵转身跑向岗亭，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
一名身材精悍的排长，披着大衣，不紧不慢地从工事后走了出来。他没敬礼，也没带枪，就那么背着双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张彪的马前。
他抬起头，眼神冷淡地扫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张彪，又瞥了一眼远处那顶暖轿。
“喊完了？”
排长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
“喊完了就听我说。”
张彪一愣，刚要发作。
“第一。”
排长竖起一根手指：
“黑水城的规矩，外兵入城，必须下马，步行。卸甲，卸刀兵。让你后面那个什么罗大人，从轿子里滚下来走进去。”
“你放肆！那是罗……”
“第二。”
排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竖起第二根手指：
“在这里，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没人能让周大帅亲自迎接。想见大帅？我领着你们去。不想见？那就滚。”
张彪气得脸皮紫涨，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第三。”
排长眼神陡然一冷，身后的三十多名士兵“咔嚓”一声，整齐划一地拉动了枪栓。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吓得张彪的手猛地一缩。
排长指了指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
“少在我这儿咋咋呼呼的。”
“我的兵脾气都不好，容易紧张。万一要是哪个手指头一抖，擦枪走火了……”
他拍了拍张彪那匹战马的脖子：
“你这条小命，怕是就得留在这儿肥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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