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友邦，朋友
理事会大楼，二楼走廊。
寒风夹杂着浓烈的硝烟，顺着炸毁的窗口灌进来，破碎的丝绒窗帘像裹尸布一样乱舞。
周民安死死抓着窗框，指节惨白。金丝眼镜只剩下一条腿挂在耳朵上，镜片上全是灰尘。
楼下广场上，那场屠杀已经结束了。
沃罗宁带来的宪兵队和哥萨克骑兵，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脸，没来得及拉开枪栓，就已经变成了一堆堆冒着热气的碎肉。
雪地被染成了酱紫色，断裂的马头和残缺的人体混杂在一起，在马克沁重机枪的扫射下，根本分不出个数。
“完了……”
周民安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援军到了”的希望，像是个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连渣都不剩。
心彻底凉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八辆还在喷吐青烟的欧宝卡车，还有后面那几门昂首挺胸的重炮，眼底第一次涌现出一种对于未知的巨大恐惧。
这根本不是大疆帝国的军队。
大疆的兵，手里拿的是还要塞火药的鸟铳，穿的是破棉袄。可底下这帮人，是全套的先进装备，是能把这栋楼轰平的重火力！
“这个周维钧……他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周民安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
“兵部那帮饭桶，怎么可能养出这种怪物？这火力，就算是把京城的禁卫军拉来，也不够他塞牙缝的！”
“呃……周……我的腿……”
身后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总理事维克多瘫靠在墙角，一身考究的燕尾服已经被扯得稀烂，小腿上插着一块两寸长的玻璃碎片，鲜血把白袜子染得通红。
“阁下！坚持住！”
周民安猛地回过神。他不敢再看外面的地狱，现在的每一秒都是命。
他一把架起维克多那肥硕的身躯，不顾对方的惨叫，拖着他往楼梯口挪动。
走廊里一片狼藉。
原本金碧辉煌的欧式装修，此刻像是被巨兽嚼过之后吐出来的残渣。
墙壁上的油画只剩下烧焦的画框，大理石地面崩裂，露出了下面粗糙的水泥。头顶的横梁断了一半，几根扭曲变形的钢筋像肋骨一样戳在半空，摇摇欲坠。
两人跌跌撞撞地来到楼梯口。
“上帝啊……”
维克多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那座原本宽阔气派、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已经在刚才的炮击中被炸断了。
中间的一大截完全消失，只剩下两端参差不齐的断茬，钢筋裸露，碎石块堆成了一个陡峭的滑坡，一直延伸到一楼大厅那堆满是灰尘的废墟里。
“没路了……”维克多浑身瘫软。
“爬也要爬下去！”
周民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想死在这儿，更不想被活埋。
他也不管维克多的腿伤，拽着他的衣领，顺着那个满是碎砖和玻璃渣的斜坡，连滚带爬地往下滑去。
理事会大楼前，中央广场。
“轰！轰！”
最后两发105毫米高爆弹钻进了大楼的废墟，炸起两团巨大的烟尘蘑菇云。
那座曾经不可一世、象征着罗刹人绝对统治的白色城堡，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三层高的主楼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层半，穹顶早就塌了，剩下的墙体像是被巨兽啃过的残骨，钢筋裸露，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刺向天空。大火在废墟中肆虐，滚滚黑烟遮蔽了正午的阳光。
阵地上。
六门重炮的炮身周围，堆满了黄澄澄的空药筒。
粗大的炮管因为连续的极速射击，此刻通体发红，甚至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变形。炮口冒出的不是青烟，而是那种即将炸裂的焦糊味。
“停！”
李虎臣猛地挥下令旗，冲着杀红了眼的炮手怒吼：
“都给老子停下！散热！再打就要炸膛了！”
炮声骤停。
天地间只剩下大楼废墟倒塌的轰隆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周维钧坐在霍希轿车的驾驶位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堆废墟，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就停了？”
他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的弹壳走下来，正准备下令让迫击炮连补上火力，把这堆废墟彻底犁平。
就在这时。
哗啦——！
大楼一楼那个被炸成大洞的门厅废墟里，几块碎砖被猛地推开。
烟尘中，几道狼狈至极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民安。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精英模样？西装成了破布条，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土，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他像是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黑鬼，正如那条断了脊梁的狗，死命搀扶着身边那个肥硕的身躯。
总理事维克多。
这位平日里连路都不肯多走一步的大人物，此刻拖着一条伤腿，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玻璃碴的雪地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活下来的罗刹职员，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是受惊的鹌鹑。
刚一冲出废墟，迎面看到那六门还在冒着热气的重炮，维克多的腿彻底软了。
“别开枪！上帝啊！别开枪！”
维克多也不管什么绅士风度了，扯着破锣嗓子拼命挥舞着手里的一块白手帕（那是刚才用来包扎伤口的），用变了调的大疆话嘶吼着：
“我是维克多！我是大罗刹帝国的总理事！”
“我投降！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长官！这是外交！你们不能杀我！”
周维钧看着这出滑稽戏，眼神玩味。
“放行。”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李虎臣冷哼一声，枪口微微下压，让开了一条路。但周围几百名士兵手中的刺刀，依然死死指着这几个丧家之犬。
维克多和周民安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砖走过来。每走一步，维克多都要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两侧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走到距离周维钧还有五米的地方，维克多停下了。
他努力挺直已经快要断掉的腰杆，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副自以为得体、实则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尊敬的将军阁下。”
维克多喘着粗气，用蹩脚的大疆话，一脸无辜且真诚地说道：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他指了指身后还在冒烟的废墟，又摊开双手，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大罗刹帝国与大疆，一直以来都是最亲密的友邦，我们之间保持着极其友好的外交关系……您这样不宣而战，动刀动枪，实在是有伤和气啊。”
“噗。”
周维钧实在是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友邦？误会？”
周维钧一边笑，一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背上磕了磕。
他走到维克多面前，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戏谑：
“总理事阁下，你刚才派那个伊万去我守备府，还要带兵进城接管防务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友邦？”
“你们在租界门口挂着‘大疆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时，怎么不说是友邦？”
“现在被我炸成了秃毛鸡，你想起来咱们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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