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做一条听话的狗
守备衙门，大堂外。
几百名百姓缩在警戒线外。寒风卷着大堂里飘出来的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那味道太冲，熏得人想吐，可没人舍得走。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汉，手拢在袖管里，两排黄牙控制不住地打架。他一边哆嗦，一边盯着大堂里那个穿着黑大氅的身影。
“乖乖……这也太狠了。”
老汉压低声音，声音直打颤，却觉得异常痛快：
“那是赵恒啊！以前在街上那是横着走的主儿，为了他家修院子，占了俺们半条巷子的道。刚才……刚才就像拍苍蝇一样，砰的一声，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那血腥味是某种大补的药。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杀得好！这帮读书读狗肚子里去的玩意儿，平时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不干人事！俺看这新来的周大帅，比戏文里的包公还黑，比阎王爷还煞！”
“就是太……太吓人了。”
一个妇人紧紧搂着自家的娃，脸色煞白：
“刚才那周大帅说什么？那是他心善？给了机会？”
“俺的娘咧……一言不合就杀人，这也叫心善？这分明是活阎王转世啊！”
议论声像风一样刮过。
虽然怕，但每个人的脚底板都像是生了根。他们这辈子被这帮官老爷踩在泥里太久了，如今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像狗一样被宰，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快意，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大堂内。
气氛已经绷到了极致。
剩下的二十几个官员跪在血泊边。他们听着周维钧那句“已经是心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心善？
跪在第三排的一名税课司大使，死死盯着地砖缝里的血沫。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这他妈叫心善？孙志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赵恒不就是求了个情吗？这就叫给机会？你这分明是把我们的命当草芥！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活阎王！”
但他不敢动。
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因为那把还在滴血的折扇，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周维钧站在他身前，军靴的鞋尖抵着他的膝盖。
“唰。”
折扇展开。红梅傲雪，刺眼夺目。
周维钧俯下身，扇面几乎贴在那官员的脸上，声音轻柔：
“看着我的扇子。”
“大声告诉我，这是什么？”
那官员猛地抬头。
他叫张顺，是盐课司的大使，也就是刚才被打死的陆承言的副手。
他看着扇面上那明晃晃的红梅，又看了一眼旁边孙志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那黑洞洞的脑壳像是一张嘲笑的大嘴。
张顺喉结剧烈滚动。
求生欲瞬间击碎了所谓的文人风骨和事实真相。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瞪大了眼睛，指着那扇面，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嗓门大吼道：
“竹子！回大帅！这是竹子！”
“而且是世间罕见的血斑竹！正如大帅的气节，宁折不弯，傲立风雪！”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员都惊恐地侧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张顺。
这也太不要脸了！那明明是花瓣！
周维钧却笑了。
他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拍了拍张顺的脸颊。
“眼神不错。”
周维钧直起身，随手将折扇插回腰带：
“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张顺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声音还在抖：
“回……回大帅，卑职张顺，现任盐课司大使，从八品。”
“从八品？”
周维钧撇了撇嘴。
他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具陆承言的尸体：
“这陆承言刚死，盐运司总不能没个管事的人。”
“既然你眼力好，懂规矩，看得清什么是竹子，什么是梅花。”
周维钧语气随意，就像是在赏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从今天起，你就是黑水城盐运司的总办。”
“陆承言的位置，你来坐。他没吐出来的银子，你去给我抠出来。”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大堂里。
跪在地上的那二十几个官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巴都要砸在地上。
升……升官了？
就因为说了一句瞎话？
刚才还在鬼门关打转，转眼就从八品芝麻官，一步登天成了掌管盐务的实权总办？
这可是连升四级啊！
张顺也被这个巨大的馅饼砸晕了。他愣了两秒，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顾不上地上的血污，砰砰砰地把头磕得震天响：
“谢大帅！谢大帅栽培！”
“卑职……不！属下一定把盐运司的银子一两不少地给大帅收上来！以后大帅说那是竹子，它就是竹子！大帅说那是萝卜，它就是萝卜！”
周维钧看着这条新收的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剩下那些一脸呆滞、还在怀疑人生的官员。
“都看明白了吗？”
周维钧整理了一下手套，声音冷淡：
“在我这儿，没有先来后到，也不论资排辈。”
“谁听话，谁就是爷。谁不听话……”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那就是鬼。”
有了张顺一步登天的例子，跪在后面的官员们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阎王的眼神，而是像饿狗看见了肉骨头。恐惧还在，但一股子钻营的贪婪火苗，已经在眼底烧了起来。
周维钧没理会这些目光的变化。
他踩着张顺磕头留下的血印，慢悠悠地走到第四排。
那里跪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是负责城门税务的税课司副使，平日里那是雁过拔毛的主，这会儿眼珠子乱转，早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
还没等周维钧站定。
副使猛地直起腰，脖子伸得老长，扯着嗓子嚎道：
“竹子！大帅！那是竹子！”
“那是天下第一劲竹！卑职看得真真的！谁敢说是花，卑职挖了他的眼珠子！”
他喊完，一脸谄媚地仰着头，等着周维钧给自己升官。
周维钧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
“砰！”
枪口火舌一闪。
“啊——！！”
副使的惨叫声瞬间冲破了大堂的屋顶。
他的左大腿上炸开一个血洞，大威力的手枪弹直接打断了股骨。他疼得在血水里疯狂打滚，双手死死抱着那条废腿，脸上的五官扭曲成一团。
大堂内刚热起来的气氛，瞬间又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傻了。
答竹子……也不对？
周维钧吹了吹枪口，一脚踩在那副使完好的右腿上，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我问你了吗？”
周维钧俯视着他，缓缓开口：
“让你说话了吗？”
“抢话，就是没规矩。没规矩，就得挨枪子。”
那副使疼得冷汗如瀑，听了这话，吓得连惨叫都憋了回去。他强忍着剧痛，把头磕在泥水里，混着血水呜咽：
“卑职……卑职知错！卑职该死！大帅教训得是！卑职没规矩！卑职是条乱吠的狗！”
他一边磕头，一边还得忍着腿上的剧痛，浑身都在剧烈抽搐，看着凄惨至极。
周维钧收回脚，似乎对他这种认罚的态度还算满意。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给你个机会。”
周维钧这次没拿折扇。
他指了指门外，那是菜市口的方向，也是钱万三脑袋挂着的地方。
“马奎，赵德柱，还有那个钱万三。”
“我杀了他们，灭了他们的门。”
“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副使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跪得笔直，脸上那股谄媚劲儿比刚才更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义愤填膺：
“杀得好！杀得太对了！”
“大帅！那马奎和赵德柱，那就是披着官皮的畜生！他们鱼肉百姓，卖官鬻爵，把黑水城搞得乌烟瘴气！卑职早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大帅这是替天行道！是菩萨心肠！是雷霆手段！”
“那钱万三更是死有余辜！他就是个吸血鬼！大帅杀了他，那是给黑水城除了一大害！全城百姓都得给大帅立生祠，供长生牌位啊！”
这一通马屁拍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
连刚才被打断的腿似乎都不疼了，那副使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周维钧夸成下凡的天神，千年难得一见的活菩萨。
周维钧笑了。
这次是真笑。
他喜欢这种聪明人。这种人没骨头，但好用。只要你压得住，他就是你手里最听话的狗。
“这张嘴，倒是挺会说话。”
周维钧把枪插回枪套，弯腰拍了拍副使满是冷汗的脸：
“腿断了，那是教你规矩。但这脑子，还算清醒。”
“城门口的税卡，以后归你管。”
“原来的税课司大使我记得好像也在刚才那堆尸体里吧？”
周维钧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就顶他的缺，转正吧。”
副使愣住了。
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冲垮了疼痛。他顾不上还在滋血的大腿，疯狂磕头：
“谢大帅！谢大帅恩典！以后大帅就是卑职的再生父母！卑职一定替大帅看好大门，谁敢少交一个铜板，卑职绝不放过他！”
这一幕，彻底让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通关密码！
什么事实，什么律法，什么旧日情谊，统统都是狗屁！
只要听话，只要会舔，只要把眼前这位爷伺候高兴了，断条腿都能升官！
剩下那十几名官员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哆嗦，不再看地上的尸体。
挺直了腰杆，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周维钧，眼神里除了求生欲，还有野心的火焰。
只要能活，只要能往上爬。
当狗算什么？
当一条断腿的狗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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