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中华门死战不退,血铸城门锁敌魂
一月十日,清晨六时。中华门。
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天幕压在南京城头上,寒风吹过光秃秃的城垛,带着刺骨的冷意。城墙上冻得僵硬的哨兵,忽然发出一声嘶吼,划破死寂:
“鬼子来了!”
孙元良站在城楼阴影里,举着望远镜往南望去。晨雾像一层惨白的纱,被密密麻麻的人影硬生生撕开。
雨花台阵地已经在三天前被炸成了焦土,工事全毁,无法再守。昨夜,他带着八十八师残部撤进了中华门城墙。
现在,日军第6师团倾巢而出——至少一万人,排成三道散兵线方阵,如同三股黑色的潮水,漫过冻硬的田野,漫过炸得支离破碎的公路,漫过早已化为焦土的雨花台废墟,一步一步,朝着中华门碾压而来。
那不是行军,是死亡的逼近。
孙元良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望向身后狭长而残破的城墙。城墙上趴着的,是八十八师最后的家底——整整三千人。
很多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军装破烂不堪,手上冻得开裂,却死死攥着步枪,指节发白。三千对一万。兵力悬殊,一目了然。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士兵冻得发紫的肩膀。
“怕不怕?”
年轻士兵嘴唇哆嗦了一下,先是用力摇头,又控制不住地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孙元良声音低沉,像一块冰冷的铁,“等鬼子近了,你只管搂火。一枪一个。打完了,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死人不怕疼,不怕死,什么也不怕。”
年轻士兵狠狠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攥紧了枪,重重一点头。
上午七时,日军踏入八百米范围。
天空瞬间被撕裂,日军迫击炮成片轰鸣,炮弹带着尖啸砸在城墙和阵地前沿,炸起漫天尘土与碎石。守军趴在工事里,一动不动,任由泥土砸在脸上、背上,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四百米。三百米。二百五十米。
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打!”
一声令下,城墙上三十挺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密集的子弹织成一张死亡大网,扫向日军冲锋阵列。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鬼子应声成片倒下,尸体瞬间铺满地面。
可后面的鬼子,根本不管不顾,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像被无形的推土机推着,前面倒下,后面跨过,连一眼都不看。
机枪手换了一拨又一拨。枪管打红、发烫、冒烟,换一挺继续。一个机枪手胸口中弹,猛地扑倒在机枪上,旁边的士兵二话不说,把他拖到一边,自己趴上去接替位置。又倒下,又有人补上。城墙上很快堆满打空的弹壳,人踩上去,哗
啦作响,那声音在厮杀声里,格外刺耳。
前沿阵地,顷刻告急。
“师座!鬼子太多了!前沿连快顶不住了!”参谋长嘶声大喊,声音被炮火和枪声撕碎。
孙元良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青筋。
“二营,上!跟他们搅在一起打!搅在一起,鬼子的炮就不敢打了!”
二营长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五百人直接翻出工事,不是退守,而是迎着日军冲锋的方向,反冲上去。
两股人流轰然相撞。城墙下瞬间变成一片肉搏的海洋。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枪托砸碎头骨的钝声,战士们临死前的怒吼,鬼子凄厉的惨叫,混着血腥味、硝烟味、泥土味,铺天盖地压下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日军炮兵果然停火——自己人跟中国兵缠成一团,炮弹落下来,炸死的只会是自己人。没了炮火掩护,日军步兵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二营长浑身是血,一把刺刀狠狠捅进一个鬼子的腹部,还没来得及拔出,另一柄刺刀已刺穿他的大腿。他扑通跪倒在地,却死死抱住那鬼子的腿,张口狠狠咬下。鬼子惨叫着,疯狂用枪托砸他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他再也不动了,身体软软倒下,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块带血的肉。
四十分钟血战,日军第一次冲锋被打退。
五百人冲上去,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师座!鬼子又上来了!”瞭望哨凄厉的喊声再次响起。
孙元良抬眼望去,日军正在远处重新集结,黑压压一片,比上一波更加密集。他们把最后的预备队也拉了上來,摆明了要用人海,一波把中华门堆塌。
上午九时,日军第二波冲锋开始。
这一次不再是正面硬撞,而是兵分三路,正面、左翼城墙缺口、右翼废墟,同时压上,三面合围,要把守军彻底绞碎。
左翼城墙缺口处,三营阵地。日军炮火已狂轰滥炸二十分钟,工事被炸得坑坑洼洼,土石飞溅。三营长蹲在掩体里,死死盯着山下。黑压压的日军至少三千人,而他身后,只有三百弟兄。
子弹够,手榴弹够,就是人,不够。
“营长,鬼子要上来了!”身边排长急声喊道。
三营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放近了打。五十米再开枪。等鬼子进了缺口,跟他们搅在一起打。”
排长一愣:“营长,放进来?”
“放进来。”三营长一字一顿,“搅在一起,鬼子炮不敢打,飞机不敢炸。搅在一起,拼的就是谁更不怕死。”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打!”
手榴弹成片飞出,在日军人群中炸开火光。可鬼子实在太多,前面倒下,后面依旧踩着尸体冲进缺口。三营长猛地跳出掩体,抽出背后大刀,一声震天怒吼:
“杀——!”
三百弟兄紧随其后,迎着日军扑上去。缺口处、城墙根、乱石堆,到处都是白刃战。大刀劈断刺刀,骨头撞碎骨头,鲜血染红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
两个小时血战,日军再次溃退。
三千多日军,丢下七八百具尸体,狼狈后撤。三营长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大口喘着粗气,肩膀被子弹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左胳膊无力垂下,右手依旧紧握着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大刀。
“伤亡多少?”
“阵亡一百六十人,重伤六十人。”
三营长沉默许久,声音沙哑:“记下来。一个都别漏。”
上午十一时,日军第三波冲锋,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们把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整整五千人。没有战术,没有迂回,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不要命地硬冲。用人填,用命填,要用尸体堆上中华门的城墙。
孙元良站在指挥部掩体里,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嗓子早已哑得发不出清晰声音。可他腰杆挺得笔直。
“师座,鬼子疯了。”参谋长声音发颤。
孙元良没有说话,抓起电话,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前沿,放近了打!五十米再开枪!手榴弹先招呼,然后机枪!打完这波,鬼子就没力气了!”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上千颗手榴弹同时腾空,在日军阵中炸开一片火海,残肢断臂漫天飞舞。紧接着,三十挺机枪同时咆哮,子弹如同暴雨倾泻。最前排的鬼子瞬间被扫倒一大片,后面的来不及躲闪,又被第二轮收割。
可鬼子依旧不要命地冲。前面倒下,后面跟上,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快要堆成一道矮墙。
一个机枪手肩膀被打穿,鲜血喷涌,扑倒在机枪上。旁边的弹药手一把推开他,自己趴上去继续射击,直到枪管冒烟、卡壳,直到手指僵硬得再也扣不动扳机。
又是两个小时血战。
日军第三次溃退。
五千人冲锋,丢下上千具尸体,狼狈后撤。中华门前,尸体堆了整整三层,鲜血汇成细流,顺着弹坑蜿蜒而下,在冰冷的土地上,凝成暗红的痕迹。
孙元良扶着掩体壁,艰难站直身体,望着远去的日军,大口喘息。
“伤亡多少?”
“阵亡四百余人,重伤二百余人。还能拿枪作战的,只剩不到两千。”
孙元良沉默。
三千弟兄,血战一天,还剩两千。鬼子,死了至少三千。
他转过身,望向城墙上那些浑身是血、满脸硝烟、眼神却依旧坚定的士兵,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抓紧抢修工事。鬼子,还会来。”
傍晚六时,唐生智站在指挥部内,看着孙元良送来的战报。
毙敌三千二百余人,自损八百余人。
他轻轻放下战报,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千二百个鬼子,八百多个弟兄。一天之内,全都没了。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赵坤。
“告诉孙元良,打得好。告诉他,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鬼子还会来。还这么打。”
赵坤应声转身离去。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室内,中华门方向硝烟未散,城墙被炸得千疮百孔,缺口一个连着一个,触目惊心。
可城,还在。旗,还在飘。
八百多个弟兄,一天之内,埋骨中华门前。他们用命,换来了三千二百个鬼子的陪葬。
一月十日深夜,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血战第十天,结束了。
明天,会是第十一天。后天,第十二天。
没有人知道还能守多久。没有人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但至少今天——城还在,人还在,旗帜,还在南京的上空,高高飘扬。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6248/3699250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