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抱过你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火焰越烧越旺，照亮了半个操场，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柴燃烧的焦香。
晚会开始了。
先是拉歌。九个连队轮番上阵，对着吼，吼得嗓子都哑了。
九连唱完十连唱，十连唱完十一连唱，唱到最后都不知道在唱什么，反正就是吼。
吼完歌，开始表演节目。
有人上去唱歌，有人上去跳舞，有人上去讲笑话。
陈教官也被拉上去，被迫唱了一首军歌，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林漫漫笑出眼泪：“陈教官这歌艺，以后谁再说他不会唱歌我跟谁急，这明明是会得太多了。”
夏知意也笑。
火光映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桐花镇的夏天。
镇上每年七月十五要放河灯，养母会带她去做灯，用彩纸糊的那种，点上蜡烛放在河里，看着它慢慢飘远。
“许个愿吧意意，”养母说，“河灯会把愿望带给天上的神仙。”
她许过很多愿望。小时候想要一个新书包，大一点想要考第一名，再后来——
再后来，她的愿望变成了“想见亲生父母一面”。
现在见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
晚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傅景行！来一个！”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什么，周围的人立刻跟着起哄：“傅景行！来一个！傅景行！来一个！”
夏知意抬起头。
人群外围，傅景行站在那里。
他还是穿着白天那件白T恤，站在火光映照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被点名了也不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被火光一照，温柔得不像话。
“傅景行！来一个！”起哄声越来越大。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夏知意认出其中一个，是那天在食堂碰见过的，好像是他的室友。那人推了他一把，笑着说：“去吧去吧，别害羞。”
傅景行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无奈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朝人群中央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火光在他身上跳跃。走到中间，他站定，环顾了一圈，开口：“想听什么？”
人群炸了。
“什么都可以！”
“唱歌！”
“朗诵也行！”
“傅学长有没有女朋友！”
最后这一声是个女生喊的，喊完自己先笑了。全场跟着哄笑，笑声震天。
傅景行也笑了。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唱歌吧，唱一首《那些花儿》。”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递过来一个话筒，他接过去，试了试音。没有伴奏，他就那样站着，清唱。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随意地哼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夏知意坐在人群里，听着这首歌。
她听过这首歌。养父有一把旧吉他，偶尔会弹，弹得最多就是这首。
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候的歌，那时候他还没当老师，还想过去北京唱歌。
后来他娶了养母，生了孩子——那个孩子没活下来。再后来，他们捡到了她。
他们都老了吧
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傅景行唱完了。
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欢呼声炸开。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再来一首”。傅景行笑着摇摇头，把话筒还给旁边的人，往人群外围走。
走过外语系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夏知意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亮亮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笑，但也没有别的表情，就是那样看着她。
一秒。
两秒。
然后他移开眼，继续往外走。
林漫漫抓着夏知意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看见没有！他刚才看你了！他又看你了！”
“看见了。”夏知意说。
林漫漫一愣：“你怎么这么淡定？”
夏知意没回答。
她看着傅景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眼前的篝火。
火焰在跳，噼啪作响。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人群慢慢散去，操场上留下一地狼藉。夏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宿舍。
“夏知意！”
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看见两个女孩朝她走来。一个穿着吊带裙，外面套件薄开衫，妆容精致；一个穿着娃娃领衬衫配百褶裙，看起来更小一点。
“你是夏知意吧？”穿吊带裙的女孩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是周欣然，给你发过微信的。”
夏知意点点头：“你好。”
周欣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打量，好奇，还有一点点……审视？
“这是季时宜。”她指了指旁边的女孩。
季时宜朝夏知意挥挥手，眼神也是好奇的。
夏知意等着她们说话。
周欣然倒是不急，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说：“军训累不累？”
“还好。”
“傅景行刚才是不是看你了？”
夏知意顿了一下。
周欣然笑了：“我看见了，他唱歌的时候没看你，唱完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们认识？”
“不认识。”夏知意说。
“那他为什么看你？”
“不知道。”
周欣然挑了挑眉，没再问。季时宜在旁边小声说：“欣然姐，你别吓到人家。”
周欣然白了她一眼，又看向夏知意：“知许姐今天没来，她说懒得凑这个热闹。不过我们来了，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
夏知意点点头：“谢谢。”
周欣然看了她几秒，忽然说：“你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什么？”
“没什么。”周欣然笑了笑，“行了，不打扰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拉着季时宜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季时宜小声说：“欣然姐，她好像挺正常的。”
“嗯。”
“那你干嘛那样看她？”
“我哪样？”
“就……那种眼神。”
周欣然没回答。
走出操场，她才说：“我就是看看，能让傅景行多看几眼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季时宜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夏知意还站在原地，火光映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季时宜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回宿舍的路上，林漫漫一直在念叨傅景行。
“他唱歌真好听，他长得真好看，他为什么看你，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夏知意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接话。
走到宿舍楼下，她忽然站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白T恤，深色长裤，靠在路灯杆上，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傅景行。
林漫漫倒吸一口凉气，抓着夏知意的手一紧。
傅景行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夏知意身上。
“夏知意，”他说，“能借一步说话吗？”
林漫漫的手松开了。
夏知意看着她，林漫漫挤出一个“你去吧我等你”的眼神，但夏知意看得出来，那眼神里全是八卦之火在燃烧。
她走到傅景行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
“什么事？”她问。
傅景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夏知意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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