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奇案+朝雪录李佩仪4.将军与女官
次日黄昏,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姜雪宁正蹲在井边浣洗衣裳,她以为是陆江来又寻了什么由头过来,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起身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个书童模样的少年,面容清秀,正客气地拱手:
“敢问,这里是姜雪宁姜姑娘的住处吗?”
姜雪宁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他,牢牢落在后方那人身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他身后漫洒过来,给一身素净的衣袍描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立在沉沉暮色里,眉目清疏冷冽,晚风轻轻掀动他的衣角,他微微侧首望来。
一瞬间,姜雪宁浑身僵住。
是那张脸。
那张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脸,此刻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
言正。
真的是言正。
心底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悲伤、惶恐与绝望,全都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翻涌而出,化作汹涌难抑的情绪。
她眼眶骤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切景象。
姜雪宁:" “言正——”"
她跌跌撞撞跨出门槛,快步扑上前,双臂紧紧环住那人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里。
姜雪宁:" “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谢危身形一僵。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少女单薄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身上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层层传来。
她的肩膀不住轻颤,温热的泪水一点点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随即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干脆利落地将她推开。
力道不重,却分寸分明,划开了彻底的距离。
姜雪宁被推得踉跄半步,怔怔抬头,眼底还凝着未落的泪水,茫然又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谢危又退开两步,神色疏离,姿态端正。
他素白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目光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危身后的剑书尴尬地轻咳一声,连忙开口解围:
“姜姑娘,您怕是认错人了。”
“这是我家先生,并非您口中的…言正。”
姜雪宁这才慢慢回过神,仔细看清眼前之人。
眼前这人,确实比记忆里的少年言正年长几分。
眉眼褪去了年少的明朗鲜活,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敛冷寂。
可世间怎会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人,几乎是一模一样。
方才冲动莽撞的举动骤然涌上心头,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后退两步,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几分窘迫的沙哑:
姜雪宁:" “抱歉,是我唐突了。”"
姜雪宁:" “先生容貌,实在与我的一位故人太过相像。”"
谢危淡淡颔首,仿佛方才那场荒唐的乌龙,从未扰过他半分心绪。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姜雪宁身上。
她一身素白孝衣,身形清瘦单薄,双眼红肿未消,鼻尖泛着浅浅的红,显然是连日哭泣所致。
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后的花木,看着柔弱可怜,骨子里却又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他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平和,开口出声:
谢危:" “我是你的远房表兄,姓谢,单名一个危字。”"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递至她面前。
姜雪宁迟疑着接过,低头看去,帖尾赫然是父亲姜伯游的落款。
谢危:" “此番受你父亲所托,前来接你回京。”"
指尖捏着薄薄的名帖,姜雪宁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抬眼再望,那张与言正别无二致的面容,在暮色中清隽依旧,却隔着一层望不穿的疏离与淡漠。
她心中早已做好了决定。
婉娘已逝,言正生死未卜、杳无音信,留在林安镇,她只能束手等待,毫无办法。
可若是回到京城,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姜家小姐,尚能借着姜家的人脉势力,四处打探言正的下落。
总好过困在这小小村镇,日复一日空等,一无所获。
昨夜她已将心中所想告知樊长玉。
樊长玉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去便去,我替你收拾行装。”
姜雪宁敛下心绪,抬眼看向谢危,轻声道:
姜雪宁:" “有劳谢先生。”"
姜雪宁:" “只是可否容我耽搁一日,明日再动身?”"
姜雪宁:" “我想与友人好好道别。”"
谢危:" “可。”"
言简意赅,再无多余言语。
谢危转身径直离去,素色袍角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剑书与刀琴立刻快步跟上。
姜雪宁立在院门口,静静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暮色深处。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散尽,青灰的暮霭缓缓笼罩了整座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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