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89.打轻了
琅琊王府后院。
雷梦杀翘着腿坐在石桌旁,手里的茶水刚沏好,茶香袅袅。
萧若风在他对面落座,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萧若风:" “前几日父皇召我入宫,说了桩事。”"
雷梦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茶,含糊应道:
雷梦杀:" “什么事?”"
萧若风:" “父皇的意思,是让我与茯苓姑娘…多往来,培养培养感情。”"
萧若风:" “听那话里话外的意味,兴许还有赐婚的打算。”"
雷梦杀那一大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溅湿了萧若风半边衣袖。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萧若风,声音因呛咳而支离破碎,险些破了音:
雷梦杀:" “你你你…你父皇让你勾引茯苓??”"
萧若风眉头微微蹙了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袖,强压着眉心浮起的无奈,耐心十足地纠正道:
萧若风:" “什么叫勾引?”"
雷梦杀:" “话糙理不糙。”"
雷梦杀:" “陛下这不就是想用美男计嘛!”"
萧若风:" “可你这…是不是太糙了点?”"
雷梦杀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方才的嗓门有多大。
他赶紧压低声音,说是压低,其实也不过是震耳欲聋变成了震耳微聋,凑过去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嘀咕道:
雷梦杀:" “到底怎么回事?陛下怎么突然打这个主意?”"
萧若风:" “茯苓姑娘把李先生赢了,父皇便觉得此人不可不拉拢。”"
萧若风:" “天家拉拢人嘛,最直接的无非就是联姻,把她变成皇家人,绑在这条船上,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若风:" “父皇的顾虑,我并非不懂。”"
萧若风:" “茯苓姑娘来历成谜,不受朝廷约束,偏偏又强得匪夷所思。”"
萧若风:" “这样的人若是站在皇家对面,确实令人坐立难安。”"
雷梦杀:" “所以你真打算听陛下的,去使那美男计?”"
萧若风被这话噎了个结实。
萧若风:" “二师兄,你眼里,我就只剩下这张脸能看了吗?”"
雷梦杀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全是促狭,没有半分的真诚:
雷梦杀:" “那倒不是,可人家茯苓姑娘又不缺钱不缺势的,你能拿出来的,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
萧若风:“……”
他竟无言以对。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正色道:
萧若风:" “不过,经过这几天与茯苓姑娘相处,我倒是觉得…父皇有些多虑了。”"
萧若风:" “我看得出来,茯苓姑娘心性洒脱,行事全凭喜好,并无意卷入朝堂纷争。”"
萧若风:" “她若真想要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头,就不会收了师父为徒之后还待在稷下学堂。”"
萧若风:" “一个对权势毫无兴趣的人,又怎会愿意被权势捆绑?”"
雷梦杀:" “那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萧若风:" “如实禀报便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状若随意地问道:
萧若风:" “对了,茯苓姑娘人呢?”"
雷梦杀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个意有所指的笑来:
雷梦杀:" “哦 ~ 东君带她出去吃饭了。”"
萧若风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百里东君对茯苓的心思,他们几个师兄弟谁看不出来?
萧若风:" “东君对茯苓姑娘的心意,我早就看出来了。”"
萧若风:" “君子不夺人所好。”"
萧若风:" “既然他有这个心思,那就让他去吧。”"
…
天香楼,三楼雅间。
临窗的位置被茯苓占了。她单手托腮,下颌微扬,露出一截白瓷般细腻的颈线。暗紫色的衣裙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冶。
楼下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演绎着稷下学堂那场惊天对决——
“……只见那女子拉满云火弓,三支金黄色的箭矢破空而出,拖着数丈长的尾焰,直奔李长生面门而去!诸位猜怎么着?天下第一的李长生,竟被逼得仓皇后退,连退了七步,退了七步啊!在场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茯苓听着楼下的说书,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算不上愉悦,更像是猫儿看着老鼠在笼子里扑腾时的玩味。
她面前的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百里东君点的。
什么“凤凰台上忆吹箫”“玉树后庭花”,名字花里胡哨,菜也花里胡哨,红的绿的摆了一大片,生怕少了哪一道菜茯苓就不高兴似的。
可茯苓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热闹,偶尔偏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腰间束着银丝祥云纹的腰带,从头到脚拾掇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可他的心思全不在吃上。
他坐在茯苓对面,筷子拿在手里好半天没动过,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茯苓。
茯苓百无聊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身上。
百里东君猝不及防,像做了贼被人抓了个正着,脸“刷”地一下红了,慌忙低下头,装作在夹菜。
可筷子尖在盘子里戳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
茯苓眉梢微挑。
她伸出手,捏住百里东君的下巴,轻轻抬了起来。
那动作不轻不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百里东君整个人都僵住了。
茯苓的手指微凉,触感细滑,落在他的皮肤上,像一片薄冰缓缓划过。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暗香,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幽深又缠绵,一缕一缕地往鼻子里钻,把他的心跳搅得七零八落。
他不敢看她,可下巴被她抬着,躲也躲不掉。
两个人四目相对。
茯苓的桃花眼在烛光下波光潋滟,那双眼睛里仿佛盛了一潭春水,波光粼粼,深不见底。
百里东君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我看得这么入神,”茯苓的声音慵懒得像午后的猫,尾音微微上扬,“我脸上有花?”
“没、没有……”百里东君的声音发飘,像踩在云端上,整个人都不踏实,“我没看你……”
“没看?”茯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桃花眼里多了一丝促狭,“那你的眼珠子怎么定在我身上了?”
百里东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就像被人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茯苓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茯苓,你、你别闹……”百里东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茯苓笑意更浓了,眸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松开手,重新靠回窗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余光扫过百里东君泛红的耳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百里东君红着脸低下头,心跳还擂鼓一样咚咚响。
安静了不过三秒,他又忍不住开口了:“茯苓,你尝尝这个。”
他夹了一筷子蟹黄豆腐,小心翼翼放进茯苓面前的碟子里。
筷子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家的蟹黄豆腐是招牌,我上次来吃过一次,觉得很不错,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茯苓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豆腐,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百里东君眼巴巴地看着她。
“不急。”
茯苓回答得漫不经心,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唇角微弯,笑意若有若无。
天香楼一楼大堂。
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叶鼎之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桌上,面前摆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他来天启有些时日了,坊间传闻稷下学堂来了个神秘女子,力挫李长生,把那尊不老的神像从神坛上拽了下来。他只当是江湖传言,添油加醋的成分居多,听听便罢。
楼下说书声沸沸扬扬,叶鼎之放下酒杯,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上的雅间——
然后,他愣住了。
斜倚在窗边的紫衣女子,暗紫色的衣裙在烛光下流淌着冷光,一绺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妖冶又慵懒。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像一柄淬了毒的刀,美得令人心悸,又危险得让人不敢靠近。
叶鼎之的手僵在半空中,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是她。
叶鼎之认出了她。
剑林大会上一面之缘,他当时惊鸿一瞥,只来得及看了她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旁人打断了。那一面之后,他寻了许久,以为此生再见无望,没想到——
在这里。
天香楼。
隔了半个月,又在天启城遇见了她。
叶鼎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是缘分么?偌大的天启城,酒楼茶肆无数,偏偏她来了天香楼,偏偏他也在天香楼,偏偏他的目光扫到了楼上。
叶鼎之站起身,脚步先于意识动了。
他绕过长廊,拾阶而上,步伐越来越快。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片刻,伸出手理了理衣襟,把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这才迈步走进雅间。
门帘掀起,烛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
叶鼎之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越过百里东君,直直落在茯苓身上,像是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茯苓。”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茯苓偏头看过来。
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你是谁?”
叶鼎之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百里东君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来人的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叶鼎之?”百里东君皱着眉,“你怎么在这里?”
叶鼎之没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茯苓身上,听见百里东君的声音,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脚步根本没有停。
“茯苓姑娘,剑林大会一别,我们有半个月没见了。”
叶鼎之走到茯苓面前,唇角带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能在天香楼遇见你,可真是巧。”
茯苓看着他不说话。
桃花眼里映着烛光,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叶鼎之被她看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笑得愈发温润:“你一个人来的么?还是……和东君一起?”
说着,他终于偏头看了一眼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的脸已经黑了。
“叶鼎之,你来找我的?”百里东君的语气冷了几分。
叶鼎之笑了笑:“当然不是。”
“……”
百里东君嘴角抽了抽,脸色愈发阴沉。
叶鼎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从边上拉了一把椅子,往茯苓旁边一放,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像是那个座位本就是给他留的。
百里东君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叶鼎之,你——”
“东君,别急。”叶鼎之笑着打断他,“老友相逢,坐下来吃顿饭怎么了?”
他转向茯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茯苓姑娘,你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茯苓看着叶鼎之,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说不清是应允还是嘲讽,更像是站在猎场上看两只猎物同时撞上来时的满意。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叶鼎之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手,倒了一杯酒,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推到茯苓面前。
“茯苓姑娘,尝尝?这家的醉仙酿还不错,我尝了一口,比别家的醇一些。”
百里东君看着叶鼎之倒酒的动作,脸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叶鼎之,那酒是我点的。”
“哦?”叶鼎之挑了挑眉,“那正好,借花献佛。”
“你——”
百里东君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好友,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叶鼎之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打算理会。
他偏过头,笑着看向茯苓,目光黏腻又温柔:“茯苓姑娘,上次剑林大会,我们都没能好好说话就分开了。今儿在这儿遇上了,可不能再错过了。”
百里东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向茯苓,目光带着几分委屈和急切,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发作。
茯苓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茶杯,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暗紫色的衣裙在烛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光,像夜雾中的罂粟。
她的目光从百里东君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叶鼎之脸上,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却不见什么温度。
百里东君和叶鼎之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火花四溅。
一触即发。
窗外的天启城灯火通明,天香楼里丝竹声绵绵不绝。
而茯苓端坐两人之间,端起茶杯,缓缓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眉眼间尽是从容,仿佛身边这两尊快要打起来的石像根本不是因她而起。
她放下茶杯,桃花眼半阖,看着杯底沉浮的茶叶,声音慵懒而散漫:
“天香楼的茶……一般。”
一句话,既不是偏袒,也不是拒绝。
既没有拉住百里东君,也没有推开叶鼎之。
可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两个男人都读出了一丝希望——又或者说,让他们都觉得自己在茯苓心中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修罗场里,最危险的不是猎物的挣扎,而是猎人始终握着缰绳,漫不经心地收放着分寸。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不动声色地往茯苓的方向挪了挪。
“既然来了就来了,正好看看这顿饭到底能热闹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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