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91.老牛吃嫩草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吞噬。
苏暮雨独自斜倚在廊下木柱旁,目光虚浮地望着远方。
那是天启城的方向。
身侧横放着一柄油纸伞,黑布伞面沉敛无光,似能吸尽周遭所有细碎光亮。
苏昌离:" “大哥,你觉不觉得,雨哥最近怪怪的?”"
苏昌离自觉找到了舞台,迫不及待地演上了,一边说一边模仿苏暮雨发呆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表情既痴呆又荡漾。
苏昌河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把那副傻相收进眼底,隐忍片刻,终究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苏昌离的后脑勺。
苏昌离:" “哎哟!”"
苏昌离捂着头,龇牙咧嘴地转过身。
苏昌离:" “大哥,你打我干什么!”"
苏昌河:" “小孩子家家,别什么都瞎打听。”"
苏昌离:"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苏昌离不服气地挺起胸,一脸“我已经是大人的样子了”,但他的娃娃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苏昌离:" “雨哥也就比我大几岁,他能上心的人和事,凭什么我不能打听?”"
苏昌河懒得再接他的话,目光转而落向廊柱下孤寂的身影。
他太清楚这个兄弟在想什么了。
苏昌河有时候想,苏暮雨这人,什么都好,武功好,长相好,做事有分寸,唯独有一个毛病——太重情。
小时候救过他一条命,他就记一辈子。
如今对一个女人动了心,怕是也要记一辈子。
偏偏那个女人,不是好相与的。
苏暮雨跟这样的人搅在一起,苏昌河是犯过愁的。
可犯愁归犯愁,他也没法拦。
那木头被人看了一眼就魂不守舍了,他能拦得住什么?
苏昌河收敛了思绪,抬步走进院中。
苏昌河:" “别想了。”"
苏昌河:" “人家在天启城过得好着呢,不仅打败了天下第一李长生,还收了那老东西当徒弟。”"
说到这里,苏昌河忽然想起茯苓的样子。
他承认,他对茯苓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长得明艳动人也就罢了,偏偏骨子里还带着一股又狠又飒的劲儿。
那种女人,就像淬了毒的刀,握在手里危险,松开了又舍不得。
但也仅止于此。
毕竟他向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付出,对一个注定留不住的女人动心思,那不是他的作风。
然而听说她真的打败了李长生,苏昌河心底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隐秘的…佩服。
不是什么人都敢向天下第一发难的。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赢的。
苏暮雨闻言,终于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转头,但侧脸的轮廓微微松动,像是有一抹笑意从眼底漾开,极淡极浅,却藏都藏不住。
苏暮雨:" “茯苓她本来就厉害。”"
苏暮雨的目光依旧望着天启城的方向,眼底的光芒温柔得不像一个杀手:
苏暮雨:" “她的好,你不懂。”"
苏昌河:“……”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终于缓缓地、认真地、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
恋爱脑,没救了。
彻彻底底、无药可救、药石罔效的那种。
苏昌河:" “行行行,我不懂,你懂。”"
他伸手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力度不大,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苏昌河:" “你什么都懂,就你最懂。”"
苏昌河:" “要不要我帮你写封信送去稷下学堂?”"
苏暮雨闻言收回目光,侧头看了苏昌河一眼。
苏暮雨:" “不必。”"
…
稷下学堂,后山练武场。
李长生是被茯苓“请”来的。
说实话,他现在特别后悔。
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要接那场比试,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认输,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当众叫那声“师父”。
因为自从认了这个师父之后,他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此刻,他正躺在青石板上,四仰八叉,白发铺了一地,望着头顶的树发呆。
茯苓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火弓已经隐去,脸上带着那种让李长生心惊肉跳的笑。
茯苓:" “老东西,你今天比昨天多撑了三招。”"
茯苓:" “有进步。”"
李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都是他夸别人有进步,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这样夸他了?
李长生:" “师父…”"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李长生:" “您能不能…下手轻一点?”"
李长生:" “徒儿这身子骨,实在经不起…”"
茯苓:" “下手轻一点?”"
茯苓挑了挑眉,蹲下身来,凑近了些。
她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玩物。
玩物就是他。
茯苓:" “我下手已经很轻了。”"
茯苓:" “若是真下手,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李长生:“……”
茯苓:"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百里东君:" “茯苓!”"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李长生偏头看去,就见百里东君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只看到主人的金毛犬。
茯苓转过身,看着朝自己跑来的百里东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百里东君:" “茯苓,你今天辛苦了。”"
百里东君跑到茯苓面前,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然后扬起脸,笑得那叫一个真诚。
百里东君:" “我听说你今天又跟这家伙切磋了,打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吧?”"
百里东君:" “我知道东街有一家酒楼,我晚上带你去尝尝吧?你这些天光顾着打他了,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
李长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百里东君。
谁辛苦了?
谁累坏了?
每天被打趴下的是谁?
到底是谁辛苦?是谁累坏了?
可百里东君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压根就没觉得不对。
在他眼里,茯苓就是最厉害的,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她辛苦她累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李长生:" “百里东君,你说谁辛苦?”"
百里东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真诚且无辜:
百里东君:" “茯苓她每天要指导你练功,还要陪你切磋,当然辛苦了。”"
李长生:“……”
指导?
切磋?
那叫单方面殴打!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一百八十多年的修行,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了。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忍不了。
李长生:" “我才是被打的那个!”"
李长生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百里东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茯苓,想了想,认真地说:
百里东君:" “可是,你是做徒弟的呀,徒弟被师父打,不是应该的吗?”"
李长生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茯苓的唇角微微上扬,伸出手,在百里东君的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听话的狗。
茯苓:" “好啊,你请客?”"
百里东君被那一声“好啊”酥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使劲点头:
百里东君:" “嗯嗯嗯,我请客,茯苓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茯苓收回手,转身离开。
百里东君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百里东君:" “茯苓,你喜欢吃什么?辣的?甜的?酸的?那家酒楼什么都有,还有几道招牌菜,我听人说特别好吃,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凤凰台上忆吹箫’,名字怪长的,但听说味道一绝…”"
茯苓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了勾。
茯苓:" “你话真多。”"
百里东君被这一句堵得脸更红了,赶紧闭上嘴,乖乖跟在旁边走。
但安静了不过三秒,他又忍不住开口了。
百里东君:" “我就是…高兴嘛。”"
百里东君:" “我们来天启这么久,你还没单独和我吃过饭。”"
他试探着往茯苓身侧挪了挪,手臂轻轻蹭过去,茯苓没有躲闪。
百里东君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黄昏最后的霞光铺满地面,镀上一层浅金。
两道身影并肩走远,慢慢融进暮色里,化成一团柔和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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