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犯贱


  苏婉婉懂那么多动情的话,懂那么细腻的思念。可这六年,在那个干涸贫瘠的龙岩村,她那些惊才绝艳的才华和心思,全被他母亲的打骂、被那无尽的劳作、被他陆霖川的缺位,给生生熬成了死灰。

  “成,苏主任您忙,俺们不打扰了。”王嫂子见苏婉婉话不多,也识趣地拉着人往外走。

  临出门前,王嫂子瞅了一眼在角落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陆霖川,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瞧瞧陆连长那指甲缝里的泥,以前在大院里多威风的一个人,现在在家里,真是连口大气都不敢喘。要我说,活该,谁让他以前把这么好的媳妇扔在乡下。”

  门合上了。

  屋里陡然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子声。

  安安已经在暖炕上睡熟了,小家伙怀里还抱着苏婉婉下午在黑板上教他画的逻辑方块图。

  苏婉婉没看陆霖川,她收了针线,转过身,将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拨了拨。昏黄的灯光打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孤傲、决绝,没有半分留给他的余地。

  陆霖川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胸口尚未见好的旧伤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哼声。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从那个破旧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叠驻地小学用来印试卷的白纸,还有一支不知道是谁落下的、笔尖有些分叉的英雄牌钢笔。

  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时,他把那张纸铺在膝盖上。

  他想写信。

  他想学着苏婉婉下午教那些军嫂的样子,用这世上最滚烫、最真切的字眼,把自个儿心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愧疚、隐忍,还有那股子快要把他逼疯了的怕,全给写下来。

  可是,当笔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时,那双在死人堆里都没抖过一下的手,竟然抖得连一个横折都画不圆。

  字迹扭曲,像是生锈的铁丝,在纸上拉出刺耳的“划拉”声。

  【婉婉:见字如面。】

  刚写完这四个字,陆霖川的眼眶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看久了,那字就变成了一把钝刀,割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星子。

  不配。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用这四个字。这字是写给相濡以沫的爱人的,而他,只是个签了欠款单的债主。

  “撕拉——”

  他一把将那页纸扯了下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脚边。

  重新换了一张。

  【婉婉,这六年,是我对不住你。我不知道我妈在家里是那样的,我以为……】

  “撕拉——”

  又是一张。

  解释有什么用?以为有什么用?她在偏房里坐月子、在雪地里洗衣服的时候,他拿着津贴在边境线上立功,那些功勋章上,全是她流干了的眼泪。

  夜越来越深。

  西北的恶风把土房的房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冤魂在暗夜里哭泣。

  陆霖川就那么佝偻着背,一米八多的汉子,缩在一个小小的马扎上,一下接一下地写,一下接一下地撕。

  他的右手虎口由于过度用力,白天好不容易结了痂的伤口再次裂开,暗红色的血混着蓝黑色的墨水,顺着笔杆一路往下淌,在白纸上洇开了一朵朵刺眼的、发黑的墨梅。

  他浑然不觉,那双眼里全是绝望过后的偏执。他要把他的心掏出来,他要把这六年的债全写在这张纸上,哪怕她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边的废纸团已经堆得像个小坟包。

  陆霖川终于停了笔。

  那张白纸上,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他的血迹模糊了,有些地方被他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那是他这辈子写过最长、最费劲的一样东西,比他当年考军校时的军事理论题还要难上千百倍。

  他颤抖着手,把那张满是血墨的纸整整齐齐地叠好,甚至有些神经质地用那粗糙的掌心把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他站起身。

  由于站得太久,他眼前面目全非地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水缸。

  但他还是站住了。他捧着那封信,一步步走到苏婉婉的桌前。

  苏婉婉没有睡。她正就着那点微弱的油灯,翻看着下午沈淮给她的那本关于京城高考试卷的分析资料。

  “婉婉。”

  陆霖川叫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怕惊动了什么的微风,嗓子里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由于熬夜和高烧引起的血腥气。

  他把那封信,用双手捧着,极其卑微、极其小心地递到了那本高考试卷分析的旁边。

  “我……我给你写了一封。”

  陆霖川仰着头,那双在雷区里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水汽,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下午教她们写的那些,我听了,心里疼。这六年,我没能给你写过好话。这张纸……你看看。我不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陆霖川的这条命,还有我的心,其实从来都没离开过龙岩村那间偏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那是他把所有的尊严、骄傲、还有身为一个男人的骨气,全扔在地上,任由她踩踏的意思。

  苏婉婉翻看资料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

  煤油灯的火光在她清冷的眼眸里跳跃了一下,将她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漠然,照得一清二楚。

  她看了一眼那封叠得齐整、甚至带着暗红血渍的信。

  没有陆霖川想象中的感动,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丝的好奇都没有。

  苏婉婉伸出手。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那封信的一个角。

  陆霖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胸腔里的狂跳让他甚至觉得有些缺氧。他以为,她终究还是愿意看一眼的。

  然而,下一秒。

  苏婉婉并没有把信拆开。

  她只是顺手把那封信,搁在了煤油灯那截暴露在空气里的、赤裸裸的灯芯上。

  “呼——”

  一簇亮橘色的火苗,腾地一下顺着白纸的边缘烧了开来。

  火势蔓延得极快,蓝黑色的墨水和暗红色的血迹在火舌的吞噬下,迅速焦黑、卷曲,化作一缕缕刺鼻的青烟。

  “婉婉!”

  陆霖川脸色惨白,惊呼了一声。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想要冲进火里把那封信抢回来。

  “啪。”

  苏婉婉用手里的钢笔杆,极其精准、极其冷酷地敲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让陆霖川整个人如遭雷击,生生定在原处。

  火光照亮了苏婉婉的脸。

  她看着那封在桌面上逐渐化为灰烬的信,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陆连长。”

  苏婉婉开了口,声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却像是一柄冰锥,直接刺进了陆霖川的心窝子里。

  “下午在礼堂,我教那些嫂子写信,是因为她们的男人还在前线,她们的思念还值钱。”

  她转过脸,那双澄澈得看透两世沧桑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陆霖川那张痛不欲生的脸上。

  “而你陆霖川的思念。”

  苏婉婉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讥讽的、让陆霖川遍体生寒的弧度。

  “比地上的废纸还要廉价。有些话,六年前不说,这辈子就不用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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