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绝境孤岛,备用电台的呼叫
城隍庙里没有电。没有暖气。唯一的光源是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苍白的、冷冰冰的。
郑耀先把备用发报机的外壳打开了。
这台机器只有巴掌大……延安军工厂最新研制的微型短波收发报机。两个真空管、一块晶体振荡器、一根可伸缩的鞭状天线。结构简单得像个玩具……但在1933年,它是全中国最先进的地下通讯设备之一。
问题是电源。机器需要至少6伏直流电。自带的干电池早冻坏了……北平零下十几度,普通干电池撑不了半天。
“沈越。附近有没有能找到电瓶的地方?”
沈越想了想。“城隍庙往西两百米,有个废弃的汽车修理铺。我昨天踩点时看到一辆烂掉的老卡车。上面应该还有电瓶。”
“去弄一个回来。”
沈越披上臭烘烘的棉袍,猫着腰出去了。
赵简之在角落里用打火机点了一小堆干树叶。火苗不敢烧大……怕烟被外面看到。但至少能让手指暖和一点。他往火堆里丢了几块碎木头,火光映在他冻得青紫的脸上。
“六哥。咱们是不是完了?”
“没完。死了才算完。”
“可是……经费没了、武器库丢了、联络站暴露了……老魏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魏是老江湖。他有自己的退路。”郑耀先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亡线上逃出来的人。“现在最紧要的一件事……特务处内部的常规通讯不能再用了。上海有内鬼。我们通过正常渠道发的每一封电报,都可能被那个人截获。”
“那……怎么联系上面?”
郑耀先摸了摸供桌上那台巴掌大的发报机。手指在金属外壳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有一条特殊渠道留的备用线。不走特务处的通讯系统。另一端有人接听。”
"谁?"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知道……不到绝境不用这条线。用了就意味着我们被逼到了最后一步。"
赵简之不说话了。他往火堆里又丢了一块木头。火星迸起来,在黑暗里飞了几个旋就灭了。
二十分钟后,沈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块黑乎乎的、沾满机油的卡车蓄电池。
“还有电。试了一下……电压大概四伏多。不够标准,但应该能勉强发报。信号会弱……能不能传到,看运气。”
郑耀先接过电瓶。用铜丝接上正负极。拧紧。拉出天线……半米长的鞭状天线,插在庙门外一棵老槐树的枝杈上。
“赵简之,出去放哨。看到灯光或脚步……立刻回来。”
“明白。”赵简之端着步枪出去了。
庙里只剩郑耀先一个人。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供桌上的城隍爷泥塑歪着脑袋看着他……在月光下像一张嘲讽的笑脸。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电报键上。脑海里浮现出陆汉卿最后一次跟他见面时说的话……"琴弦。三短两长一短。不到绝境不要用。"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嘀……嘀嗒……嗒嘀嘀……
琴弦。三短两长一短。只有一个人能识别这组莫尔斯编码。
信号极其微弱。蓄电池电压不足,发出的电波功率大概只有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一。能不能传到接收端……他不确定。
发完呼叫码。等待。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白噪声。
又发了一遍。嘀……嘀嗒……嗒嘀嘀……
还是白噪。
第三次。他的手指在电报键上敲得更用力了……虽然力气大小不影响信号强度,但这是一种本能。
……
外资广播电台。二楼技术间。
程真儿今晚值夜班。格林先生在一楼睡着了。老赵头在门房里打呼噜。整栋楼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她戴着耳机坐在接收机前面。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小说……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
她在听。
北平的夜比上海安静多了。上海的夜晚总是嘈杂的……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百乐门的爵士乐、苏州河边洗衣服的棒槌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烦。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声音都被冬天的冷空气冻住了。
这种安静对她来说是好事。因为安静……意味着电磁波的干扰更少。她的耳朵可以听得更远、更细。
她喝了一口凉了的茉莉花茶。茶叶是格林先生的存货……上好的福建茉莉。但凉了之后就只剩苦味了。她不在乎。苦味能让她保持清醒。
这六个夜晚……她每晚都靠凉茶和意志力撑过凌晨一点到三点的值守窗口。两百分钟。一百二十次呼吸。她数过。每一次呼吸之间都在听……听那个叫“琴弦”的三个字。
从来北平的第一晚开始,每天凌晨一点到三点,她都会打开监听设备。这是约定的值守窗口。“风筝”如果需要联系她……就在这个窗口用“琴弦”呼叫。
六个夜晚。六次值守。全部沉默。
今晚……
嘀……嘀嗒……嗒嘀嘀……
她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
信号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被日军公用频道的杂音淹没了。如果不是她的耳朵经过训练班三个月的高强度听觉训练……根本不可能把它从嘈杂的嗡嗡声中剥离出来。
但她听到了。琴弦。那个约定好的暗号……三短两长一短。只有她能识别这组莫尔斯编码。
她的手指飞快地调整频率旋钮……把接收精度缩小到最窄带宽。信号清晰了一点……但依然很弱。像一只困在暴风雨里的小鸟在拼命叫喊。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
她立刻切换到第二副耳机。日方秘密布设的测向设备的探测脉冲还在跳……但频率变了。从五分钟缩短到了三分钟。
日方在加快扫描。他们截获了信号碎片。虽然太弱不足以定位……但足以警觉。如果“风筝”继续发报超过两分钟……三部测向设备就能完成三角交叉定位。
她站起来。走到留声机旁。那张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唱片。
唱针落下。一点五秒延迟。
然后……
“当……当……当……当……”
《命运》交响曲的开头四个音符从500瓦发射机里轰然炸响。铜管、定音鼓、弦乐……所有声部同时倾泻。广播信号以500瓦功率向全城辐射。强大的电磁波像一面巨大的无形墙壁……瞬间覆盖所有短波频段。
日方测向设备的仪表盘指针疯狂摆动……所有读数全被淹没了。测向员骂娘。设备失效。底噪暴涨。
而在那堵噪音墙壁后面……“风筝”的微弱信号安静地藏着。像一只躲在瀑布后面的小鸟。
程真儿坐回操作台。手指搭在发报键上。开始回复。
嗒……嘀嘀……嗒……
“命已保。”
然后她多发了一段……她这几天通过电台工作人员闲聊和本地报纸拼凑出来的情报。加密成最高级别的单次密码本格式。
……
城隍庙。
郑耀先盯着纸带。电报机缓缓吐出来的纸带上跳动着密码。他对照贴身密码本翻译……
三个字:“命已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纸带还在走。后面又跳出一行密码。翻译完……
“张好色,藏香于八大胡同。”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把纸条塞进贴身口袋。
外面隐约传来《命运》交响曲的旋律……贝多芬的第一乐章。铜管和鼓点在北平的寒夜里回荡,宏大而悲壮。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是谁放的。但他知道……正是那首曲子救了他。
赵简之从门外探进头来:“六哥,外面安静了……那帮人的车散了。”
“发完了。”
郑耀先关掉发报机。收天线。拆电瓶铜丝。靠在供桌旁。闭上了眼睛。
活着。还有机会。
张好色。藏香于八大胡同。那个乌龟壳……终于有了一条裂缝。
他拿起那张翻译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张好色,藏香于八大胡同。”九个字。但这九个字的分量……比九颗子弹还重。
因为这意味着……张敬尧不是一直待在六国饭店里不出来。他会出来。他会为了一个女人离开那个铁桶……离开鬼刃……离开所有的保镖和安保系统……像一条在暗夜里出洞觅食的蛇。
而蛇出洞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内衣的夹层里。这个位置就算被搜身也很难被发现……除非把人扒光了。
赵简之凑过来。“六哥……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有情报。明天跟你们说……现在先睡。明天开始,我们反守为攻。”
赵简之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六哥的语气变了。从刚才那种压抑的、困兽般的沉闷,变成了一种冷冽的、带着杀意的平静。
就像上海兵工厂保卫战前夜,郑耀先定下反攻计划时的那种平静。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好嘞。六哥睡觉我来守夜。”
他抱着步枪坐到了庙门口。北平的后半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有人提前放炮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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