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龙潭虎穴,六国饭店的试探
六国饭店的宴会厅在二楼。
宽阔的旋转楼梯铺着暗红色的波斯地毯。楼梯两侧是大理石柱子,柱头上雕着西式的涡卷花纹。每隔三步就有一盏铜制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来的光柔和而昏黄。
郑耀先踩着地毯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金爷的步子。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倨傲节奏。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绿。左手拎着一根红木手杖……纯粹是装饰。金爷喜欢拎手杖。老魏打听来的。
上到二楼,迎面是一扇半开的红木雕花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不是服务生,是保安。看面相像是日本浪人。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郑耀先没有停步。他径直走上前,把请柬从大氅内袋里掏出来……动作很随意,像是掏一包烟,而不是掏一张决定生死的入场券。
“零一七。”他用鼻音很重的满洲口音报了一个编号。
保安看了请柬。又看了他手上的扳指。扳指和请柬的编号对得上。
“请。”
大门打开。
宴会厅比他想象中大。足有两百平方。天花板上挂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如瀑布般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长条形的自助餐桌沿着西墙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中日两式的酒菜……烤鸭、刺身、天妇罗、白斩鸡、什锦冷盘。中间的圆形主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和鲜花。
大约有四五十个人散在厅里。三分之二是中国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马褂的。满清遗老和日本商会的人混在一起,杯觥交错。剩下三分之一是日本人……穿西装或和服,看举止像是军方和商界的人物,但没有一个穿军装的。
郑耀先端了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慢慢喝。他的眼球没有转动……但他的余光把整个大厅扫了三遍。
第一遍看人。四十七个人。二十八个中国人、十五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四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所有人的位置、朝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全部记住了。
第二遍看结构。大厅有三个出口。东门是主入口,就是他进来的那个。南面有一个通往厨房的推门。北面有一扇紧闭的暗门……通向后楼梯。承重柱有四根。每根柱子后面都可以做掩体。通风口在天花板的四个角上……但被焊死了,铁栅栏上还包了一层铁丝网。
第三遍看死角。吊灯正下方有一小片视觉盲区……如果站在花架后面,可以避开窗户方向的视线。南面那扇推门大约两秒钟可以冲过去……但门后面有没有人,不知道。
他把这些信息像拍照一样存进了脑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张敬尧。
张敬尧从北面那扇暗门走出来的。他比照片上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松垮垮的往下坠,眼袋大得像两个水囊。穿着一件黑色的缎面马褂,纽扣是玛瑙的,袖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丝质衬衣。
他身边跟着四个人。全是中国人……但穿着日本式的黑色立领外套,腰间鼓鼓囊囊的。保镖。
四个保镖把张敬尧围在中间,像一个移动的人肉盾牌。他们走到主桌旁,张敬尧坐了下来。四个保镖退后两步,背靠着墙,面朝大厅。
郑耀先喝了一口香槟。
没有射击窗口。四个保镖的站位几乎完美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射击角度。就算他现在掏枪……从拔枪到瞄准到开火,至少需要一秒半。这一秒半的时间里,四个保镖中至少有两个会做出反应。
而且……这只是明面上的防护。暗处还有更恐怖的东西。
那个东西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先生。鄙人是六国饭店的安保顾问。第一次见您……敢问尊姓?”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日语。京都口音。说得非常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
郑耀先没有回头。
他先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这个动作不是害怕。是给自己的手腾出空间,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反应。
然后他转过身。
鬼刃就站在他面前。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左右。穿一身淡青色的和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极其普通……如果在街上遇到,你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没有焦距……不是盯着你看,而是在“扫描”你。像一台精密仪器在逐个零件地检测你身上的每一个细微异常。
“敝姓金。”郑耀先用一口纯正的满洲腔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一个真正的满清遗老后裔,对日本安保人员的搭讪,就应该有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你有什么事?”
鬼刃微微欠了欠身。
“金先生。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天津。”
“天津的哪里?”
“日租界旭街。我家在那里有个宅子。怎么……你认识路?”
鬼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试探性的肌肉收缩。
“金先生日语说得很好。”
“我母亲是日本人。京都人。嫁到满洲来的。”郑耀先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这段背景是他根据金爷的真实家庭背景改编的。金爷的母亲确实是日本人。
“令堂是京都人?”鬼刃的语速突然快了一拍,“那……金先生知不知道,京都东山区的银阁寺门口那条小路,到了秋天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如果郑耀先没去过京都……或者只是看过照片……他不可能知道答案。
但郑耀先知道。
因为陈赓当年在黄埔军校给他上课的时候,曾经专门讲过日本的风土人情……陈赓本人在日本留过学,去过京都。银阁寺门口那条通往南禅寺的小路,在秋天的时候两旁种满了红叶,叫“哲学之道”……这是京都当地人才知道的名字,旅游指南上不会写。
“哲学之道。”郑耀先端起另一杯香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秋天红叶很美。但冬天更好……下了雪之后,整条路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石灯笼上的声音。”
他说完之后,故意停了一秒,用一种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眼神看了鬼刃一眼。
“还有别的问题吗?我的酒快凉了。”
鬼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地……松了半毫米。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在判断“眼前这个人不是威胁”之后的下意识反应。
“打扰了。金先生请慢用。”
鬼刃转身走了。那走路的方式跟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声音。脚步落在地毯上像猫一样轻柔。走了三步就融入了人群。
郑耀先端着香槟杯,又站了五分钟。表面上在看大厅里的歌舞表演……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在台上唱周璇的歌。实际上他在记另一个细节。
张敬尧的目光。
在那五分钟里,张敬尧至少有三次把视线从酒杯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唱歌的年轻女人身上。每次大约停留两到三秒。眼神的焦点不在她的脸上……而是在她的腰和胸口上方那一小片露出来的锁骨上。
好色。
极度好色。
这是一个可以用来把他从六国饭店这个乌龟壳里钓出来的致命弱点。
郑耀先把香槟杯放在了桌上。杯子里的酒已经凉了。
他走向东门。经过门口的保安时,保安再一次核对了他的扳指和请柬……出门比进门查得更严。
他走出了六国饭店的大门。
北平的夜风像一把冰凉的刀子扎在脸上。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钟。深呼了一口气。
后背全湿了。整件衬衣都贴在了皮肤上……冷汗。
刚才跟鬼刃对峙的那两分钟,是他入行以来最危险的两分钟之一。那双“扫描器”一样的眼睛……只要他有任何一个音节的犹豫、一个微表情的破绽……他现在已经是宴会厅地板上的一具尸体了。
但他过关了。
他走下台阶,叫了一辆黄包车。
“前门大栅栏。”
黄包车咯吱咯吱地跑了起来。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摩擦声。
郑耀先坐在车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六国饭店里刺杀……不可能。鬼刃、保镖、安保系统……铁桶一个。
但张敬尧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女人。
只要能用一个足够漂亮的女人把他从六国饭店里引出来……引到一个没有鬼刃、没有保镖、没有铁桶的地方……
黄包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沿街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快过年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特务处上海站通讯处处长方子衡的办公室里,一台通讯联络专用的短波发报机正在嘀嘀嘀地工作着。
方子衡亲自坐在发报机前。耳机里传来北平方面接收站工作人员的确认回复。他面前的纸条上写着一行用蓝墨水写的加急电文。电文很短……短到只有十四个字:
“特务处六组组长郑耀先,已潜入北平。”
他把纸条叠好,放在烟灰缸里。划了一根火柴,看着纸条在火焰中蜷缩、发黑、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然后他关掉了发报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值班室里传来有人打牌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笑骂。
方子衡的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他走向通讯处的大门。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回响……像一口缓缓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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