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杀机四伏,前门火车站的反追踪
列车在正阳门车站停稳的时候,赵简之还在打呼噜。
郑耀先没叫他。他先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往站台上扫了一眼。
正阳门车站不大。灰色的砖墙、黑色的铁皮顶棚、几根斑驳的水泥柱子。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一些接站的人……穿棉袍的、裹羊皮袄的、戴瓜皮帽的。1933年1月的北平冷得邪门,呵出来的白气能挂在眉毛上结成霜。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站台东侧,靠近行李房的位置,有两个穿粗布棉袄的苦力,蹲在地上抽旱烟。看上去跟普通扛大包的脚夫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的鞋不对……脚上穿的是军用翻毛皮靴,鞋帮上还沾着新鲜的黄泥。那种靴子是旧军阀部队的标配,普通苦力买不起也用不着。
北平的苦力穿千层底布鞋或者草鞋。穿军靴的苦力,天底下没有。
郑耀先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又往西边看了看。出站口的检票闸旁边站着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往报纸上看……而是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下来的旅客。
三个。至少三个。
他伸手拍了一下上铺的床板。赵简之一个激灵翻了起来,本能地去摸腰间。
“别摸枪。”郑耀先的声音很低,“站台上有眼线。张敬尧的人。”
赵简之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个透。他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办?硬冲?”
“冲个屁。”郑耀先从行李箱里翻出两顶黑色的瓜皮帽,一顶扔给赵简之,“戴上。下车之后跟着人流走。不要东张西望。不要摸枪。听我指挥。”
“沈越呢?”
“他比我们早到一天半。如果他还活着,出站口应该有人接应。”
两人混在下车的旅客中间走出了车厢。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冻得赵简之缩了缩脖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两个蹲着抽烟的“苦力”身上瞟了一眼。
“别看。”郑耀先的嘴唇几乎没动。“往前走。左手边第三根柱子。”
赵简之把视线收回来,低头跟着人流走。
出站口排着队。那个戴礼帽的中年人还在,手里的报纸已经翻了一页……但他翻页的速度太均匀了,根本不是在读字,是在计数。每过一个人,他就翻一下。
郑耀先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他身前是一个背着大包袱的老太太,身后是赵简之。他微微低头,把瓜皮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就在他走到检票闸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脚步节奏变了。
不是旅客。旅客走路的节奏是随人流变化的。那个人的步频是恒定的……每秒一步半,像在操场上踢正步。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才会有这种步态。
第四个。
郑耀先把检票的铜牌递给检票员。铜牌被盖了个红戳又还了回来。他接过来的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学生长衫。但领口往上数第三颗纽扣系的位置偏低了半寸……那个位置刚好方便右手从领口探入,抽出藏在腋下的短刀或者手枪。
他走出了出站口。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黄包车和骡车混在一起,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卖冰糖葫芦的、还有一个摆书摊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沈越站在卖栗子的摊位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捧着一包刚炒好的栗子,正剥着吃。看到郑耀先出来,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栗子壳往地上一丢,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
一道横线。安全。两道是危险。三道……跑。
郑耀先没有走向沈越。他往左拐,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南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条叫鲜鱼口的胡同口停了下来。
身后的尾巴跟上来了。
那个穿灰色学生长衫的年轻人远远地缀在后面,隔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步频还是一秒半。
郑耀先拐进了鲜鱼口胡同。胡同很窄,两边是灰砖墙,头顶的天空被两排屋檐挤成了一条细线。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走了大约五十步,胡同分了个岔。左边通往一条更窄的巷子,右边通往一个死角……尽头是一堵高墙。
郑耀先往右拐了。
赵简之跟在后面,快走了两步凑到他耳边:“六哥,这是死路……”
“我知道。”
赵简之闭嘴了。
他们走到了死角。高墙大约两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左边是一扇紧锁的黑漆木门,右边是一堆码了半人高的蜂窝煤。
郑耀先站住了。背对着胡同口。
脚步声从胡同口传过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那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和另一个矮个子。矮个子的右手一直插在棉袄口袋里……里面多半握着一把短枪。
两个人走进死角,看到了站在高墙前面的郑耀先和赵简之。
矮个子用北方话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年轻人点了点头,右手往领口探去。
然后他的手就再也没有伸出来。
郑耀先的动作快得像一截弹出鞘的刀条。他上前一步,左手抓住年轻人的右腕往外一掰……啪的一声脆响。腕骨断了。年轻人嘴巴张开要喊,郑耀先的右肘已经砸在了他的喉结上,声音被堵死在嗓子眼里。紧接着左手翻过来,五指扣住后脑勺,猛地一扭。
咔嚓。
年轻人的眼珠子瞬间失去了焦距。像一袋面粉一样软了下去。
矮个子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果然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但他的手指还没搭上扳机,赵简之已经从侧面扑了上去。一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另一只手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矮个子挣扎了两下,翻了白眼。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四秒。
郑耀先蹲下来,快速搜了一遍两个人的身。从年轻人的内袋里翻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大意是“重点排查中等身材、南方口音、持上海方向车票的男性旅客”。
“张敬尧提前收到了风声。”郑耀先把纸条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报信?”
“不好说。先处理尸体。”
赵简之把两具尸体拖到蜂窝煤堆后面,用几块破麻袋盖了。北平冬天冷,尸体冻上之后短时间不会有味道。
两人从左边的小巷绕了出去。在前门大街上与沈越汇合之后,三个人分开走,一前一后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各自叫了辆黄包车,分头赶往福来客栈。
福来客栈在前门外大栅栏附近。两层小楼,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福来居”。老板是河北人,见人就笑,笑到眼睛都看不见了。
沈越提前定好了两间房。二楼靠后面的两间……窗户对着后院,后院的围墙只有一人高,翻墙就能进入隔壁的一条小巷。这是撤退路线。沈越办事永远把退路放在第一位。
三人进了房间关好门。赵简之往床上一躺,长出了一口气:“我他娘的差点以为到不了。”
“少废话。”郑耀先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说正事。沈越,接应人呢?”
“楼下茶馆。一个叫老魏的。说是处座的旧部,在北平蹲了三年。我昨天跟他碰了一面……这人还行,嘴紧,手脚利索。”
“叫上来。”
十分钟之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上了楼。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多得像揉过的核桃皮。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子。看上去跟街上拉洋车的老北平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精亮精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黑玻璃珠子……跟陆汉卿的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都是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亮。
“六爷。”老魏进门先鞠了一躬。动作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坐。别叫六爷。叫我老郑就行。”
老魏坐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叠了三折的蓝图纸。
“这是六国饭店的内部结构图。我花了两个多月才从饭店的一个中国厨子那里搞到的。”
他把蓝图铺在床上。郑耀先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国饭店比他想象中更难啃。
张敬尧住在四楼的西式大套房里。四楼的电梯口有两个人守着,楼梯口有两个人,走廊拐角还有两个人。每两小时换一次岗。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老魏用手指点了点蓝图上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这间屋子里坐着一个人。日本人。代号叫‘鬼刃’。”
“什么来路?”
“日本陆军中野学校出来的。跟你们之前在上海抓的那个‘毒蛇’是同一批。据说是毒蛇的师兄。”老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从张敬尧到北平的第一天起就贴在他身边。不离寸步。六爷……不,老郑……此人心思极恐。他把饭店的通风管道全封了,食物从采购到端上桌全程有人盯着,连送毛巾的服务生都要脱光了搜身才能上四楼。”
赵简之吸了一口凉气:“这他妈是个刺猬……浑身都是刺,上哪儿下嘴?”
郑耀先没说话。他盯着蓝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几个标注了红圈的位置上来回点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他在动脑子的标志。
“强攻不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这个鬼刃……是个不留死角的怪物。跟毒蛇不一样。毒蛇狠,但粗。这个人细。细得像绣花针。”
“那怎么办?”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平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屋顶轮廓。胡同里有个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慢慢走过。车轱辘在冻硬的地面上嘎吱作响。
“老魏。”
“在。”
“六国饭店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型的社交活动?晚宴、酒会、堂会……什么都行。”
老魏想了想:“有。后天晚上。六国饭店有一场‘华北实业促进晚宴’。张敬尧做东,宴请日本商会的头面人物和几个满清遗老。请柬是非记名的……认信物不认人。但信物只有三十张……一枚刻了特殊花纹和编号的玉扳指。”
“谁有?”
“北平城里的满清遗老后裔。大多数已经确认出席了。但有一个……”老魏顿了一下,“有一个前天刚从天津过来。姓金。人称金爷。在日本商会有关系。手里捏着一枚扳指。但这人嗜赌成命,到了北平就扎进了前门大栅栏的地下赌场,三天没出来。”
郑耀先的嘴角动了一下。
“赌场在哪?”
老魏报了一个地址。
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赵简之。
“明天晚上。你跟我走一趟。”
“干什么?”
“赌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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