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谁是影,风暴后的余波
排查从一份内部通讯名录开始。
郑耀先把高洪桥和宋孝安叫到了大队部最里面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这间屋子平常是用来审讯犯人的——水泥地、铁椅子、墙上还挂着几条浸过盐水的皮鞭。但今天不审犯人。他把门从里面锁死,窗户缝用旧报纸塞了两层,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那张纸条。
“影”。
他把纸条放在桌子中间。油灯的光照在那个毛笔字上面,让每一笔每一画都显得格外清晰——起笔的力度、收锋的角度、墨迹的深浅。
“这是在被击毙的特高课替补射手身上搜到的。”郑耀先说,“缝在他上衣内袋的暗格里。用毛笔写的。笔锋极稳,不是日本人的字迹——日本人写汉字有一个习惯性毛病,竖钩总是偏左、横画收笔刻意上扬。这个字没有这些毛病。是一个受过正统中国书法训练的人写的。”
宋孝安凑近看了看。他本身练过字——当年在黄埔军校的时候,教官还夸过他的楷书不错。
“这笔锋——用的是小号狼毫。柳体的底子。但行笔转折的地方带着一点赵体的圆润。能把两种体融在一起还写得这么自然的人,至少练了十年以上的书法。”
“也就是说——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兵油子能写出来的。”高洪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对。”郑耀先敲了敲桌面,“这个人受过良好教育。文化水平不低。他向特高课的替补射手传递了兵工厂的布防细节——包括车队路线、下车方向、安保人数、甚至防弹车的改装规格。这些信息全部属于最高机密。在整个特务处上海站——”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扫了两人一眼。
“能接触到何部长视察完整安保方案的人,不超过五个。”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
“第一个——戴笠处座本人。”郑耀先竖起一根手指。
“排除。”三个人同时说。
“第二个——我。”他指了指自己。
“排除。”宋孝安马上接话。
“剩下三个。”郑耀先用铅笔在桌上点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上海站副站长周明远。黄埔三期。在站里待了四年。负责日常行政和对外联络。何部长视察的接待方案——从车队路线到停车位置——全是他审批的。”
“总务科科长钱秀峰。财务出身,管物资调拨和后勤采购。防弹车的改装规格书就是从他手里签出去的。”
“通讯处主任方子衡。”高洪桥接了最后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的顶头上司。他负责整个上海站的电报收发和加密通讯管理。所有行动方案的加密件——都经他手过一遍。”
三个名字。三个都是站里待了好几年的老人。三个都有正当的理由接触最高级别的行动文件。
“高洪桥。”郑耀先看向他,“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把过去六个月里特务处所有加密电报的存档全部调出来。逐份核对发报时间、发报方代号和内容摘要。重点查的时间窗口是——我们确定兵工厂最终保卫方案之后、视察日之前的这段时间。看有没有任何异常的对外通讯。”
“六哥,这个工作量有点大——六个月的存档至少有一百多份。每一份都要还原原始电文、核对频段记录——”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十天时间。够不够?”
高洪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神沉了下来——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犹豫的沉稳。
“够了。”
“宋孝安。”
“在。”
“你负责另一个方向。去查这三个人最近半年的私人行踪——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在哪里吃饭、去哪里消遣、见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花销。但注意——绝对不能惊动他们。用外围的方法:问巡捕房的关系、法租界的眼线、黄浦江上那些消息贩子。远远地看,不要靠近。”
“明白。”
“还有——”郑耀先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了贴身内袋里。他的手指在内袋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一颗子弹是否上了膛。
“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准告诉赵简之——他嘴巴不够紧。不准告诉沈越——他和通讯处的人有私交。更不能传到戴笠耳朵里——处座现在满脑子都是北平的事,如果让他知道站内有这种级别的卧底,他会立刻发动大清洗。一旦清洗,‘影’只需要销毁两三份文件就能完美隐身——我们就永远抓不到了。”
高洪桥和宋孝安同时点头。
排查秘密启动了。但特别行动大队的日常还在继续。
保卫战之后,整个上海站——乃至整个上海滩——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行动大队出门办事,各方势力多少还会掂量一下、试探两句。现在不一样了。“六哥”两个字在上海滩的地下世界里已经变成了一张黑底金字的铁招牌——比巡捕房的腰牌好使,比黄金荣的面子值钱。
赵简之前天带人去法租界的霞飞路黑市采购通讯器材。四个弟兄穿便装走进了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牌军火行——门面不大,但里面的东西从德国蔡司望远镜到美国产的无线电零件应有尽有。刚进门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看场子汉子拦住了。
“站住。哪儿的?”横肉男叉着腰,眼睛从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赵简之抬了抬下巴:“特别行动大队的。买东西。”
“哪个行动大队?”
“复兴社特务处的。六哥手底下的。”
横肉男的脸色变了——变化的速度快得像翻扑克牌。他身后那个穿着丝绸马褂、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的三爷更夸张——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皮鞋差点绊在椅腿上。
“哎呀呀——六爷的弟兄!失敬失敬!快请坐快请坐——上茶!上好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您随便挑!东西——对折!不不不——三折!六哥的面子——那是千金都换不来的!”
赵简之拎着两大箱打了三折的通讯器材走出军火行的时候,三爷亲自送到了门口,弯着腰,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赵爷慢走!代我给六哥带好!以后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开口——我三爷包了!”
赵简之一路哼着小曲回到大队部,兴奋得脸都红了:“六哥!我跟您汇报——您现在在法租界的排面,比杜月笙还大一圈!”
“别瞎吹。”郑耀先头也没抬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器材清单交给高洪桥。发票留底。”
“嘿嘿嘿。”赵简之挠着后脑勺笑。
这些日子过得平静。太平静了。弟兄们吃得好、睡得好、差事办得顺风顺水。
但郑耀先知道——平静是假的。暴风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外面转到了里面。
十天后的深夜。
高洪桥抱着一摞加了密级标签的文件夹走进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他的眼睛下面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十天里他总共只睡了不到三十个小时。衬衫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开着一颗。
“查完了。”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了最上面的一页。
“一百一十七份加密电报。我逐份核对了发报时间、接收方代号和内容关键词索引。其中——有三份电报的时间节点非常可疑。”
他用铅笔在三张电报抄件的日期上分别画了红圈。
“这三份电报都是在我们确定兵工厂最终保卫方案之后的二十四个小时以内发出的。发报使用的是特务处的专用频段——G-7频段,只有站部和大队部有权限使用。但接收方的代号——不在我们的正式通讯录里。代号是三个字母:‘S-K-Y’。”
“SKY?”宋孝安皱眉。
“查不到任何对应的机构或个人。”高洪桥摇头,“而且这三次发报的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通讯室夜班最薄弱的时段。值班员就一个人,还经常打瞌睡。”
“也就是说——有人趁着夜深人静,用特务处自己的电台,往一个不存在的收件方发了三份情报?”
“是的。而且发完之后——发报记录被人从值班日志里划掉了。我是从磁带备份里翻出来的原始信号痕迹才还原出这三份。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该在哪个频段的哪个时间段里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不能。”高洪桥摇头,“发报使用的是通讯处的公用设备。理论上任何有权进入通讯室的人都可以操作。但是——能在凌晨三点进入通讯室、使用公用发报机、发出三份加密电报、然后抹掉值班日志记录——而值班员完全不知情的人——”
“只有通讯处主任方子衡。”郑耀先接话了。
因为方子衡有通讯室的万能钥匙。而且他有一个习惯——每周有两到三个晚上“加班检查通讯设备”。值班员们都习惯了他深夜出入通讯室,不会觉得奇怪。
高洪桥点了点头。
郑耀先没有立刻下结论。三份电报的时间巧合加上通讯室的进出权限——这些加在一起已经能构成“高度怀疑”。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在特务处,高度怀疑和铁证之间隔着一道万丈深渊。跳过去了是功臣,跳不过去——自己也得跟着陪葬。
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给高洪桥。
“继续盯着方子衡。但不要动他。不要跟踪他。不要查他的私人物品。什么都不做——只用耳朵听,用眼睛看。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一个他亲手露出来的破绽。”
“明白。”
两个人走出那间屋子。走廊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隔壁屋子里传来赵简之打鼾的声音——打得很响,像锯木头。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是上海的夜。远处黄浦江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色的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碎屑。
他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油灯的光照在“影”字上,让那一笔一画都带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影”。
他还不百分之百确定是方子衡。但他能感觉到——答案已经在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后面了。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深夜电话。加密专线。嘀嘀嘀的长音。
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打这条线——戴笠。
他拿起听筒。
对面的声音短促、冰冷、不容置疑:
“耀先。南京来了绝密指令。有一个人,在北平秘密接触日本人。他的名字——张敬尧。”
郑耀先的手指握紧了话筒。黑色胶木的话筒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咯吱声。
张敬尧。北洋军阀的旧将。1932年最臭名昭著的卖国通敌者。这个名字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一个必须用血来洗掉的脏字。
“你带人北上。期限——一九三三年春节之前。”
戴笠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电话线:
“活着回来。”
嘟——
线路断了。
忙音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嗡嗡作响。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黑暗中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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