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密电风暴,高洪桥的破译天赋
宋孝安把电报原件送来的时候,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看一张上海的地图。
那是一张老地图,边角都卷了,上面用红笔和蓝笔画满了标记。红笔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蓝笔是调查科的据点。两种颜色交叉重叠,像是一滩搅不开的浑水。
“六哥,高洪桥那边有动静。”宋孝安把一叠纸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他整整熬了一宿,说是截获了一段日文密电。”
郑耀先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破译了?”
“他说破了七八成。剩下的还在推。但已经出来的内容——”宋孝安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凝重,“六哥,你最好自己去看看。”
郑耀先把地图折好,起身上了二楼。
通讯室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上挂着“电讯科”的牌子。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劣质茶叶被煮干的焦糊味。
高洪桥趴在桌上,面前铺了一地的纸。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上沾满了墨水,桌角的烟灰缸里堆了小半缸烟头。一台老式的莫尔斯电键机摆在旁边,铜触点上还残留着刚用过的痕迹。
“六哥。”高洪桥抬起头,疲惫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破了。”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那叠写满字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截获的原始电码——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四位数字组。下面是高洪桥的破译过程,密密麻麻写了六七页。
郑耀先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是不懂密码学——恰恰相反,密码破译是他在黄埔时就钻研过的科目。但高洪桥的破译思路,跟他见过的所有方法都不一样。
“你没用密码本?”郑耀先抬头看着高洪桥。
“用不了。”高洪桥苦笑着摇头,“这段密电用的不是常规编码。我试过四套已知的日军密码本,全对不上。”
“那你怎么破的?”
高洪桥指了指自己写在纸边角上的一串注释。那些注释全是日文——不是翻译出来的日文,而是他直接用日语写的语法分析。
“日文电报有一个特点——发报员为了提高速度,会下意识地简化某些常用词组。比如‘紧急’这个词,规范写法是四个假名,但老电报员习惯缩成两个。再比如‘司令部’,正式电码是七位数,但实际发报的时候,百分之八十的发报员都会省掉中间那个音节。”
宋孝安站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
高洪桥继续说:“我不是在破密码。我是在读电报员的习惯。每个发报员的手法就像笔迹一样,都不同。我先从这些习惯入手,判断出这是日本陆军系统的电报格式。然后倒推加密逻辑——他们用的是双层替换加偏移,偏移量是发报日期的末两位数。”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高洪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六哥,怎么了?”
“没什么。”郑耀先低下头继续看破译内容,但脑子里已经多了一个念头。
这种水平的密码分析能力,不是自学能学出来的。黄埔军校的电讯课根本教不了这么深。这个人到底在哪里学的?
不过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一放。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破译出的内容上。
密电不长,翻译过来大约二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扎在郑耀先的太阳穴上。
“特高课上海驻在班全体注意——新任课长已获任命,代号‘毒蛇’。课长阁下系中野学校第三期生,曾在满洲主导‘秋风行动’及‘清流计划’,累计清除抗日分子三十七人。课长阁下对闸北仓库事件极为震怒,已责令全面追查事件幕后操纵者。另,关于编号S-7至S-9三名潜伏人员联络中断一事,课长阁下判断情报已遭泄露,要求立即启动‘断尾’程序,销毁全部关联文件。全员进入一级战备。”
郑耀先把纸放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弄堂里有人在叫卖馄饨的声音。
“六哥。”宋孝安开口了,声音有点紧,“这个‘毒蛇’——”
“中野学校。”郑耀先打断了他。
中野学校。
全称日本陆军中野学校,专门培养间谍、破坏、暗杀方面的高级特工。从那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善茬。而这个“毒蛇”不仅是中野出身,还在满洲有过实战记录——三十七条人命,这不是吹出来的。
“闸北仓库的事,日本人果然没放下。”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但宋孝安知道,六哥越平静,说明事情越严重。
“高洪桥。”郑耀先忽然叫了一声。
“在。”
“‘断尾程序’是什么意思?”
高洪桥想了想:“字面意思是壁虎断尾。放在情报术语里,应该是指主动切断已暴露的潜伏人员联络线,必要时——”
“必要时把人灭口。”郑耀先把话接了过去。
高洪桥点了点头。
郑耀先又看了一遍那段密电。S-7至S-9,三名潜伏人员联络中断——这三个人,正是他之前从日谍胶卷里截留的那三个纯日方潜伏特务的编号。
他截留了他们的接头信息,但没有上报给特务处,更没有交给调查科。那三个人现在应该还在正常潜伏,但他们和上线的联络已经因为闸北仓库行动被打断了。
日本人发现联络断了,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人,而是启动断尾程序。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三个人对日本人来说不够重要,或者说——他们掌握的信息太敏感,日本人宁可杀人灭口也不想冒暴露的风险。
郑耀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宋孝安凑过来:“六哥,要不要把这份电报报给站里?”
“报。”郑耀先说,“但不是全部。”
他拿起笔,在破译内容上划掉了一段——关于S-7至S-9三名潜伏人员的部分。
“就报特高课换了新课长,代号毒蛇,中野学校出身,对闸北仓库事件不满,要求全面追查。其他的不用写。”
宋孝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六哥干了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选择性汇报”的模式。六哥报上去的永远是八分真两分藏——那藏的两分,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高洪桥,你歇一会。”郑耀先站起身。
“不用,我还能撑。”高洪桥揉了揉眼睛,把杯子里的残茶一口闷了,“六哥,还有一件事——这段密电的发报源头,我根据信号强度和发报间隔推算过,不是从日本本土发来的。”
“哪儿?”
“上海本地。虹口区方向。”
郑耀先停下了脚步。
虹口。那是日本人在上海的大本营。特高课的驻在班就在虹口。
也就是说,这份密电不是东京发的指令,而是上海本地特高课内部的通讯。
“毒蛇”已经到上海了?
不——如果人已经到了,电报里不会用“课长阁下已获任命”这种措辞。应该是前站人员在为他铺路。
但这也意味着,留给郑耀先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桌上的地图还摊在那里。红笔蓝笔交错的标记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郑耀先趴在地图上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闸北仓库行动之后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的问题。
日本特高课要追查闸北仓库行动的幕后黑手。他们查来查去,最终会查到什么?查到特务处头上是必定的,但特务处上下那么多人,他们不可能精准锁定到郑耀先。除非——
除非有人从内部泄露。
谁会泄露?调查科?他们和特务处是死对头,看到特务处吃瘪他们只会偷着乐。但如果调查科因为某种原因和日本人搅在了一起呢?
陈崇光宴会上的那个日本武官——那条暗线一直没断。
郑耀先忽然直起腰,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弄堂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墙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调查科要查我们,日本人也要查我们。两条狗咬一块骨头——为什么不让它们先咬起来?”
驱虎吞狼。
让日本特高课和党务调查科狗咬狗。
想法是好的,但执行起来需要一个精确到毫厘的引爆点。他手上有三个日方潜伏特务的接头信息,这是现成的火药。问题是怎么点,点在谁身上,什么时候点。
点早了,日本人还没布局完,效果不够大。
点晚了,“毒蛇”到位之后先把目标对准他,那就是引火烧身。
必须在毒蛇到上海之前,把这把火烧起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条——那是他之前从闸北仓库缴获的日谍胶卷中,手工抄下来的三名纯日方潜伏人员的联络方式和接头地点。
编号S-7,代号“青松”,接头地点:法租界贝勒路18号花店,每周三下午两点。
编号S-8,代号“樱井”,接头地点:公共租界四川北路德记茶庄,每周五上午十点。
编号S-9,代号“灰鸽”,接头地点:霞飞路与毕勋路交叉口报亭,不定期。
三个接头地点,分布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不同区域。如果一次性把这三个点全部炸出来,动静太大,日本人和调查科都会起疑。
但如果只放出一两个呢?
而且——放给谁?
特务处当然不行,那等于自己查自己。
放给调查科。
让调查科的人去捅日本人的窝,两边打起来。特务处坐在一边看热闹,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郑耀先对着灯光看了那张纸条很久。
“调查科的韩副站长不是一直想立功吗?”他缓缓地笑了,“那就送他一份厚礼。”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灭了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的地图上。红笔蓝笔的标记在银色的光里糊成了一团。
分不清敌我的世界里,最危险的人,是那个分得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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