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杀人诛心,宴会厅里的意外死亡
宴会定在下午五点。
郑耀先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那件蓝布工装穿上,帆布工具包斜挎在肩上,里面放着一把钳子、一把螺丝刀、几截铜丝和一卷绝缘胶布。看起来和招待所那些修修补补的电工没什么两样。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工装袖口沾了点油污,劳工帽压得很低,脸上故意抹了一层灰。
像。
下午两点半,他到了招待所后巷。
出旅馆之前,他在脑子里把整套动作又过了三遍。从进入后门到完成改线,每一步走几步路、在哪个位置转弯、交谈用什么口气,全部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流程。
三遍。够了。再多想反而会犹豫。
后巷很安静。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菜油和煤球的味道。几只野猫趴在墙头打盹,一只灰色的野猫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懒洋洋地把头扭了回去。厨房的后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响——厨子们正在备菜。一个伙计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咣当一声推开了纱门,差点和郑耀先撞个满怀。
“哎哟!没长眼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郑耀先咧嘴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灰,“查线路的。前厅领导说灯不够亮。”
伙计翻了个白眼,端着菜盆走了。
郑耀先没走正门。他从厨房后门进去,拎着工具包,弯着腰,一副干了三十年这活儿的老油条做派。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不左顾不右盼。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他。一个胖厨子抬头瞟了他一眼。
“干嘛的?”
“查线路的。前厅那边领导说灯泡不够亮,让我过来看看。”
“哦。去吧去吧。烦死了,一天到晚修修补补的。”
郑耀先穿过厨房走廊,推开了通向宴会厅后台的那扇小门。
宴会厅里空无一人。
几个服务员正在摆放桌椅和餐具,大厅正中间铺了一条红色的地毯。桌上摆着白色的台布和银制的餐具。
演讲台已经布置好了——台上铺了红布,铜制麦克风支架擦了一遍,比昨天看起来亮了一点。但它的本质没变。还是那个老旧的、表面氧化发绿的铜管子。
郑耀先走到墙角的配电盒前,打开工具包,蹲了下去。
他打开了配电盒的铁盖。
里面的线路确实一团乱麻——红的、黑的、绿的电线绞在一起,有几处接线头甚至裸露在外面,用普通胶布缠了两圈就算完事。
他用了十五秒找到了麦克风支架的接地线——一根绿色的细铜丝,从线槽里伸出来,缠在配电盒底部的一颗螺丝上。
然后他用了五秒钟完成了整个操作。
钳子夹住接地线,轻轻一拧——断了。断口藏在其他乱线下面,看不出来。
手很稳。心跳六十二。和平时一样。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预先剥好的铜丝,把配电盒里的火线和通向麦克风支架的那根电线搭在了一起。搭线的位置故意选在两根旧线交叉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原本就缠在一起的乱线。他又用绝缘胶布在旁边一处旧接头上随手缠了两圈——给人一种“电工刚来修过”的错觉。
三十秒。
从蹲下到站起来,一共三十秒。
他合上配电盒的铁盖,用螺丝刀紧了紧旁边一颗松了的螺丝。然后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嘴里嘀咕了一句“灯丝没问题啊”。
一个正在铺桌布的服务员朝他看了一眼。
“师傅,灯没事就行了。晚上还有贵客呢,别弄出毛病来。”
“放心吧,就是接线松了,我给紧了紧。”郑耀先冲他摆了摆手。
然后收好工具包,原路从厨房后门走了出去。
走出后巷的时候,他往垃圾桶里丢了那双戴着的棉线手套。手套上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下午四点四十五。
郑耀先已经换回了那身灰色长衫,站在招待所对面马路的一棵梧桐树下。
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选这个位置是有讲究的——距离招待所大门正好一百二十米,在视线范围内,但不在宪兵的关注半径里。而且这棵梧桐树旁边是一个公共告示栏,经常有人在这儿驻足看告示,他站在这里不会显得突兀。
宾客的轿车开始陆续到达。黑色的别克、灰色的福特,一辆接一辆停在招待所门口。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鱼贯而入。其中有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被一个穿军装的日本男人领着走了进去——那应该就是日本驻南京公使馆的武官。
四点五十分。
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驶到了门口。车门打开,两个黑衣保镖先下了车,左右扫了一圈才站到两侧。然后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迈步走了出来。
陈崇光。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考究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皮鞋锃亮。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
他走进招待所大门的时候,宪兵啪地立正敬了个礼。他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了进去。身后两个保镖也跟了进去,但看架势只能站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里。
好。保镖进不了宴会厅。
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整。宴会开始。
他没有进去。他不需要看到任何东西。
他只需要等。
等一个时间点——陈崇光上台致辞的那一刻。根据杂货铺老太太的说法,陈崇光每次宴会都要亲自致辞。这是他的习惯。习惯杀人。
郑耀先靠在梧桐树上,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烟丝在嘴里发苦,但他没有在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点十分。一辆迟到的轿车匆匆驶来,下来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咯咯咯地跑进了大门。
五点二十。门口的宪兵换了一次岗。新来的宪兵嚼着个馍馍,站没站相。
五点三十。五点四十。
招待所里面传来隐约的笑声和碰杯声。酒过三巡,气氛正好。一切正常。宴会在按照既定的流程进行。
五点五十。
宴会厅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下——有人在敲杯子。按照惯例,这是宴会主人准备上台致辞的信号。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
五点五十二。
招待所里传来了麦克风接通后“嗡”的一声电流回响。然后是一个男人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各位来宾——”
陈崇光开始说话了。
郑耀先掐灭了烟头,踩在脚下,碾了碾。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秒。
一。二。三。
“今天承蒙各位赏光……”
四。五。六。
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那种话说到一半停了的断法。是一种极其突然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的——中止。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一袋面粉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尖叫。
女人的叫声最先传出来。然后是男人的嚷嚷声。椅子被推倒的声音。混乱的脚步声。
招待所门口的宪兵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往里跑。
郑耀先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招待所的大门。宾客开始从里面涌出来,有的扶着墙,有的弯着腰干呕。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被人架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十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中山大道上驶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倒在演讲台上的人,已经不需要救护车了。
陈崇光。调查科高级委员。
死因——疑似触电。
招待所的配电系统老化严重,麦克风支架的接地线脱落,导致交流电直接通过铜制支架传导至使用者身上。加上大理石地面的良好导电性,电流穿心而过。
一场事故。
一场看起来毫无人为痕迹的、线路老化造成的意外事故。
郑耀先转过身,沿着梧桐树荫下的马路慢慢走了。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南京城暮色苍茫,远处的紫金山在薄雾中只剩一道黛色的剪影。
他走了大约半条街,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灯闪了两下。
他弯腰上了车。
后座坐着戴笠。
戴笠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正在倒茶,手很稳。
“做完了?”
“做完了。”
“干净吗?”
“查不出来。”
戴笠把一杯茶推过来。郑耀先接过去喝了一口。
热的。和那几天里喝过的所有冷茶都不一样。
“怎么做的?”戴笠问。
“物理常识。”郑耀先说。
戴笠挑了一下眉毛,没追问细节。在这种事情上,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干净,查不出来。
“陈崇光的那个手提箱——”郑耀先顿了一下。
“我的人已经拿到了。”戴笠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宴会出事之后场面大乱,他的保镖只顾着往里冲。手提箱留在了车上。”
他看了郑耀先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手里这把刀,比他预想的还要锋利。
“好。”戴笠说,“很好。”
车子发动了,驶入了南京的夜色中。
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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