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一开学,班主任让全班填家庭地址。

我想了想,写下四个字:四海为家。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直拍桌子:“你是住在天桥上,还是公园长椅里?”

班主任念到我的表时,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

“林溪同学,学校是要寄成绩单的。你写‘四海为家’,让我往哪儿寄?寄到马路牙子上吗?”

全班哄堂大笑。

从那天起,“流浪女”成了我的外号。

没人愿意跟我一组值日,没人愿意借我笔记。

有人在我课本上画帐篷,有人在课桌上刻“流浪女专用座位”。

我没有解释。

直到有一天,班里那个最爱显摆的富二代宋子豪,当着全班的面笑嘻嘻地说:

“林溪,你不是四海为家吗?周末带我们去你家玩玩呗?”

他想看我笑话。

所有人都想看我笑话。

我说:“行。”

然后他们跟着我,走进了一片他们这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

……

1.

高一刚开学的第一个周五,我就把整个班给炸了。

不是因为我考了第一,也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事。

是因为一张表。

一张普普通通的、A4纸大小的、班主任说“随便填填就行”的家庭信息登记表。

别的栏目都正常,姓名、学号、家长联系方式,我一一填好。

唯独“家庭住址”那一栏,我卡住了。

我家住哪儿?

这个问题,别人可能张嘴就来——“xx小区xx栋xx号”。

但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下了四个字:

**四海为家。**

不是矫情,不是哗众取宠。

是我妈真的没有固定住址。

我一年能见到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小时候我问我外婆:

“妈妈住哪儿?”外婆说:“她住海上。”

海上。

全中国三百万平方公里的海域,都是她的家。

而我,跟着外婆长大,从南到北搬过四次家。

对我来说,“家”不是一个门牌号,是一个人。那个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可这些,我没办法写在表格里。

第二天早读课,班主任周明远翻到我的表,脸上的表情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笑料。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以为幽默的语气,把我的表格念了出来。

“‘家庭住址:四海为家。’”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推了推那副金边眼镜。

“林溪同学,你这个地址很有诗意啊。但是你让学校往哪儿寄成绩单?寄到马路牙子上?还是寄到天桥底下?”

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四海为家!”

“她家是住在公园长椅上吗?”

“流浪汉吧这是!”

我的同桌宋子豪笑得最大声。他家是本地做建材生意的,住的是独栋别墅,开学第一天就开着奥迪来送的。他捂着肚子,整个人趴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溪,你不会是哪个桥洞的洞主吧?失敬失敬啊!”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没有抬头。

没有解释。

周明远见我没反应,似乎觉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句:“林溪同学,老师理解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一样。但是呢,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底线。你写这个,不是在浪费大家时间吗?”

他把我的表随意地扔在了讲台上。

“行了,重新填一份,明天交给我。”

我没有重新填。

因为我没有其他地址可以填。

第二章

2.

“流浪女。”

这是我的新外号。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像被人按下了循环播放键——每天都是一样的剧本。

早上走进教室,有人会在背后小声说:“来了来了,四海为家的那位。”

课间去接水,路过走廊,有人故意提高音量:“哎,你们说我要是晚上去公园,能不能碰见林溪?”

上体育课分组,永远没人选我。老师说“自由组合”的时候,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随机塞进人少的那一组。

有人在我课桌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帐篷,帐篷旁边写了三个字:流浪女。

我擦了。

第二天,又画了一个。

我再擦。

第三天,画了三个。

我不想擦了。

这些事情,周明远知道吗?

知道。

或者说,他看不见才是怪事。上课的时候全班起立,就我一个人桌上的涂鸦最显眼,他不可能没注意到。

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

有一次,宋子豪当着他的面叫我“流浪女”,全班都在笑。我看向讲台上的周明远,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不要给同学起外号”。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继续翻他的教案。

那个表情我记了很久。

那不是没听见,也不是没看见。

那是“默许”。

他甚至可能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个“不诚实”的、写“四海为家”的奇怪女生,被全班排挤,是他早就在心里判了刑的事。

我成了全班最好欺负的人。

谁的笔没墨了,会有人提议:“找林溪借啊,反正她四海为家,用不着写作业吧?”

值日生不想擦黑板,会有人喊:“让流浪女擦,她白住学校教室,总得出点力吧?”

每一个“玩笑”,都在捅刀子。

但我从来没哭过。

不是因为我坚强。

是因为我太清楚了——我流的每一滴眼泪,都会变成他们第二天新的笑料。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看到我崩溃。

我外婆教过我一句话:“你妈在大海上,风浪再大,船也不会翻。因为船知道,风浪总会过去。”

我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每天早上一进教室,我就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外面的嘲笑声听不见,我就当不存在。

可总有耳机挡不住的时候。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开学第三周的体育课。

那天体育老师临时请假,改成自由活动。

我们班男生霸占了篮球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宋子豪投了个三分球,被一群人吹上了天。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周末去我家!我爸刚装修完地下室,搞了个电竞房,五台顶配外星人,随便玩!”

一群人欢呼。

“宋哥牛逼!”

“我去我去!”

“我也去!”

宋子豪享受着众星拱月的感觉,一个个点名,被点到的人受宠若惊。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看台上独自坐着的我身上。

我戴着耳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到他的嘴型——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摘下耳机。

“嗯?”

宋子豪咧着嘴,笑得特别灿烂。那种灿烂不是善意,是猎人在玩弄猎物之前的兴奋。

“林溪,你不是说你家四海为家吗?那肯定特别有特色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要不这周末,我们也去你家玩玩?”

第三章

3.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期待、兴奋、看好戏的坏笑。尤其是宋子豪身后那几个跟班,已经在掏出手机了。

侯俊第一个跳出来,捏着嗓子学流浪汉的语气:“各位好心人,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张毅豪接茬,故意用夸张的播音腔:“欢迎收看《流浪女探险记》第一期——探秘林溪同学的‘海景豪宅’!”

有人笑出了猪叫。

“哎你们说,她说的‘四海为家’,是不是就是那个……桥洞?”宋子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桥洞?你也太看得起她了,”侯俊翻了个白眼,“桥洞好歹能遮雨,我觉得是公园长椅。”

“不对不对,”张毅豪一本正经地摇头,“人家是‘四海为家’,那肯定是流动的。今天桥洞,明天公园,后天火车站……”

“那下雨了怎么办?”

“下雨了就钻地铁站呗,这都不懂?”

又是一阵哄笑。

宋子豪笑够了,擦着眼角的泪,转过头来看着我:“林溪,你别介意啊,他们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你家到底住哪儿啊?总不能真的是天桥底下吧?”

我没说话。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故意压得全班都能听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太好?没事儿的,我们又不笑话你。”

“不笑话你”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直接骂我还让人恶心。

他身后的跟班们互相使眼色,有人已经在备忘录里打了字,偷偷把手机举给我看——“流浪女,桥洞几号?”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想拍下我住的地方,想拍下那个“寒酸的”“可笑的”“丢人的”家,然后发到班级群里,让全校都知道——

林溪,那个写“四海为家”的女生,果真就是个笑话。

宋子豪见我还是不说话,换了个战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林溪,你这样就不对了。同学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住哪儿,我们又不会嫌弃你。穷不丢人,装才丢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因为它锋利,而是因为它虚伪。

“装才丢人”——这四个字,他从开学第一天就挂在嘴边。好像我的“四海为家”不是一句实话,而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一个虚荣的笑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不方便?还是说……你那个家,不能见人啊?”

我看着他。

我想起了这张桌上被画过的帐篷。

我想起了走廊里那些刻意提高音量的嘲讽——“流浪女”“桥洞主”“公园长椅VIP”。

我想起了有人在我的课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林溪,本市流浪地图标注点——正在更新中。”

我想起了周明远推眼镜时的那个笑。

我把这些全部咽下去,咽进肚子里。

然后我说了两个字。

“行啊。”

第四章

4.

宋子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周六下午两点,学校门口集合。”我说,“我带你们去。”

宋子豪反应过来,嘴角咧得更开了:“好!一言为定!”

他转过身,冲他那几个跟班眨了眨眼。

侯俊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了,我余光扫到他在群里发了一句:“兄弟们,周六‘流浪女探险队’正式出征!目标:找到林溪的桥洞!”

我知道他们已经建好了群,群名大概叫“流浪女探险队”。

周六那天,会有人全程录像,会有人现场解说,会把我的“家”直播给全班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走。

身后传来宋子豪压低声音的得瑟:“我就说嘛,她肯定住那种棚户区,到时候录下来,看她还装不装……”

侯俊接了一句:“拍完发抖音,标题我都想好了——‘高一女生自称四海为家,真相令人心酸’。”

又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我没回头。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从学校到我家,打车大概四十分钟。

他们到了,就笑不出来了。

周六,下午两点。

太阳很大,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五分钟。

两辆出租车先后停在我面前。宋子豪从第一辆下来,身后跟着他的三个铁哥们——外号“猴子”的侯俊、“大壮”的张毅豪,还有一个我忘了名字、大家都叫他“阿飞”的。

第二辆下来的是班里的两个女生,赵艺和孙小萌。她们平时不跟我说话,但今天显然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七个人,两辆车。宋子豪甚至带了一个运动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正对着我。

“林溪,上车吧,你带路。”他笑着说,语气像个导游。

我没说话,拉开第一辆出租车的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海港路。”

宋子豪愣了一下:“海港路?那不是……”

他打住了。他可能想说“那不是靠海那边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反正不管去哪儿,他都觉得今天稳赢。

车子发动了。

半小时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

高楼越来越少,街道越来越宽。路两边出现了成排的法桐,枝叶遮天蔽日。空气里有了一股咸腥的海风味道。

宋子豪开始坐不住了。

“这……这是哪儿啊?”

我没回答。

出租车拐进了一条辅路,路旁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围墙,墙上面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靠,这是什么地方?”侯俊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车子减速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岗亭,电动栏杆横在路中间。栏杆旁边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保安——不,不是保安。那身衣服我认识,是军式的。

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岗亭里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车牌,然后抬头,目光越过司机,落在了我身上。

我摇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

“林溪,回来了?”那个大叔笑了。

“陈叔。”我也笑了,“同学来玩。”

“好嘞。”他按下手里的遥控器,电动栏杆缓缓抬起。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来。

我付了车费,拉开车门,下了车。

宋子豪的嘴张着,合不上。

“林、林溪……”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家住这儿?”

……

第五章

5.

我回头看。

七个人站在车旁,表情统一得像复制粘贴——嘴巴微张,眼睛瞪大,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他们面前,是一片安静到近乎肃穆的住宅区。

灰色的家属楼整齐排列,每栋楼的外墙上都挂着一个金色的铭牌,上面刻着“海军××舰队家属院”的字样。

楼下停着的车,清一色的黑、白、灰,牌照全是白色的底、红色的字,以“海”字开头。

不远处的操场上,一群穿着作训服的人在跑圈,口号声隐隐传来。

再远一点,透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码头上停泊的军舰。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没回答,刷了门禁卡,推开单元门。

他们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轻得像做贼。

电梯上到顶层。六楼。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

七个人鱼贯而入,站在玄关,像七个被定住的人。

玄关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艘白色的船,船身上印着红色的十字。船上站着一排穿着海军军装的人,最中间的那个人,笑得特别灿烂。

是我妈。

“这是我妈。”我说,“她在‘和平方舟’号上工作。”

宋子豪的脖子像生了锈,转过来看我。

“‘和平方舟’?就是那个……去国外给人看病的那条船?”

“嗯。”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个奖杯和证书。我随手拿起一个递过去。

宋子豪接过去,低头一看,手开始抖了。

上面写着:“陈兰同志在执行××××年度海外医疗任务中,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

落款是海军政治工作部。

公章是红色的。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妈。

我接起来。

“妈。”

“小溪,家里来同学了?”

“嗯,来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得非常正式,像是在做工作报告:

“告诉你的同学们,阿姨要和你说几句话——阿姨的军舰这周停靠在舟山补给,下个月会回母港。到时候阿姨请你们吃饭。”

我没开免提。

但这个客厅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妈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着宋子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对了,妈。”我说,“我们班主任周老师,好像对我家地址有意见。他让我重新填家庭住址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把周老师的电话发给我。”

第六章

6.

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都不一样了。

不是说大家突然对我热情了。

而是那种——“窃窃私语”从“嘲笑我”变成了“议论我”。

“听说了吗?宋子豪他们周末去林溪家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部队大院?”

“不是大院,是家属院!海军的!”

“我靠,你们不知道吗?林溪她妈是海军军官!”

宋子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到我进来,立刻低下了头。侯俊和张毅豪也低着头,一个假装看书,一个假装看手机。

那支运动相机,今天没挂在宋子豪脖子上。

我没理他们,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上那个画帐篷的涂鸦还在。我看着它,没有擦。

第一节是语文课。

上课铃响了,周明远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他的表情今天有点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我是班主任我说了算”的笃定,而是一种……微妙的紧绷。他放下教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一切如常。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讲课。他站在讲台上,翻了两页教案,又合上了。

“林溪。”

我抬起头。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但这一次,不是嘲笑。是一种……屏息凝神的期待。

“你的家庭住址表重新填了吗?”

我站起来:“填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表,走上讲台,放在他面前。

上面写着:**海军××舰队家属院·海鹰路1号·军官公寓楼3单元601室。**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是我的原始表格,上面写着“四海为家”。

他把两张表并排放在一起,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次填对了,以后就照这个填。”

没了?

他不问我为什么第一次不填这个?

他不问我“四海为家”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诚实是做人的根本”了?

他没有。

他翻开课本,开始讲《赤壁赋》。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因为我妈的电话,昨晚就打过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留在了教室里。

不是不想去食堂,是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刚拆开一包饼干,教室门被推开了。

第七章

7.

是赵艺。

就是上周六去我家的两个女生之一。她端着一个餐盒,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我给你带的。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不是爱吃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等我说话,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那盒饭,没动。

过了两分钟,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孙小萌,手里拿着一瓶水。

“林溪,你忘带水了吧?我帮你买了一瓶。”

也是放下就走。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周她们还跟着宋子豪一起笑我“四海为家”,今天就开始送饭送水了。

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值得被善待。

是因为她们发现我家住的地方,比她们想象的“高级”。

下午第一节课前,周明远接了一个电话,走出了教室。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教室门口,好像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了:

“林溪,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他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才转过身来。

“你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嗯。”

“她说她常年在海上执行任务,没有固定住址。你写的‘四海为家’,不是在开玩笑。”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她说……她说她希望我能多关心一下你,不要让你因为家庭原因被同学孤立。”

他顿了顿。

“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我们俩都心知肚明——他根本没给过我“说”的机会。从第一天起,他就给我定了性:虚荣、撒谎、哗众取宠。

他不会听我解释。

他甚至不想听。

“行了。”他摆摆手,“回去吧。”

我转身走了两步,他在背后补了一句:

“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不要……”

他没说完。

“不要什么?”我停下来,侧过头看他。

“不要让你妈妈打电话到学校来。”

我没有转身。

“周老师,我妈那个电话,不是打给你的。”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僵住了。

“她是打给校长办公室的。”

我走进教室,关上了门。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周明远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上午更紧绷了。

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

“同学们,今天的班会课,我说几件事。”

“第一件事,关于林溪同学的家庭住址问题。”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之前的事情,是我处理不当。林溪同学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她写‘四海为家’,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哗众取宠。她的母亲是海军军官,常年执行海外任务,没有固定住址。她的家庭住址信息涉及……涉密。”

第八章

8.

涉密。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教室倒吸一口凉气。

“以后,任何人不得再拿这件事开任何玩笑。”

“第二件事。”

周明远顿了顿,好像在酝酿什么很难启齿的话。

“关于班级风气问题。从开学到现在,我注意到班里存在一些……不尊重同学的现象。比如给人起外号,比如分组的时候故意排挤某个人……”

“这些事,我以前没有及时处理,是我的失职。”

他低下头,看着讲台上的教案。

“以后不会了。”

我盯着他。

我知道他今天说这些,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他接到了一个来自“上级”的电话。

那通电话不是训斥,不是批评,只是很温和地“询问”了几件事——

“周老师,听说您对林溪同学的‘家庭住址’有疑问?”

“我这边查了一下,林溪同学的母亲,陈兰同志,是我们海军‘和平方舟’号医院船的心理科主任,正团级。”

“她确实没有固定住址,这一点,我可以为你出具书面说明。”

“另外,我们注意到,林溪同学在你的班级,似乎遭受了一些……不公平的对待?”

“周老师,孩子是无辜的。她的家庭情况不该成为她被嘲笑的理由。”

“您觉得呢?”

这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事实。

但有时候,陈述事实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因为事实摆在面前——周明远知道,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是在跟我道歉。

他是在自救。

班会课结束后,我收拾书包准备走。

宋子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座位旁边。

他站了两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我桌上。

是一张道歉信。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来回改了好几遍。

“林溪,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带头叫你外号,不该带人去你家看你笑话。真的很对不起。”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没有看那封信。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开学第一天就叫我“流浪女”的人。

这个在全班面前笑着说“带我去你家玩玩”的人。

这个挂着运动相机,准备把我的“狼狈”拍下来传遍全校的人。

“宋子豪。”

“嗯?”

“你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因为你发现我家住的地方比你想象的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拿起那张道歉信,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桌上。

第九章

9.

“如果我家真的住在天桥底下,你今天会来道歉吗?”

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等他回答。

我把书包甩上肩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谢谢你。”

过了三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到她那头海浪的声音,还有舰船上的广播声。

“傻孩子,你是我女儿,我当然要护着你。”

“不过你记住——妈能帮你挡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窗外的天空。

远处的天边,有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云,慢慢地往南飞。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妈休假回来,带我去海边。

她指着远处的海平线跟我说:“小溪,你知道海平线那边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边还有海。更大的海。妈妈就工作在那边的海上。”

我说:“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就抬头看天。我和你在同一片天空下。”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我的桌上干干净净。

没有帐篷的涂鸦。

没有“流浪女”的字样。

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铅笔痕迹都没了。

我转头看了一圈教室——没人承认是自己擦的。

赵艺在低头看书,孙小萌在和她小声说话。宋子豪坐在最后一排,看到我看他,立刻把目光转开了。

侯俊走过来,把一袋牛奶放在我桌上。

“林溪,我妈让我带多了,给你一袋。”

我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说谢谢。他挠挠头,走了。

我坐下来,拆开饼干,喝着牛奶。

忽然想起上周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周围空了一圈——没有人愿意坐我旁边。

现在,座位还是空的。但空的原因不一样了。

以前是“怕和我沾上关系”。

现在是“不敢坐过来”。

我不知道哪个更让人难过。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女军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请问,林溪在这个班吗?”

我站起来。

她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陈主任让我给你带的。她说这是舟山的特产,让你分给同学尝尝。”

第十章

10.

陈主任。

是我妈。

她从来不在学校叫我“女儿”,她管自己叫“陈主任”。不是不想认我,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个孩子有个当兵的妈,然后给她特殊照顾。

她想让我凭自己的本事活着。

但这一次,她破例了。

她用自己的身份,围了一块小小的、安全的地方给我。

不是因为我想。

是因为这个世界有时候不讲道理,她不得不用不讲道理的方式,来保护我。

袋子里的东西不多——几盒鱼片酥,几袋海苔卷,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船在晃的时候写的:

“小溪,分给同学吃。吃饱了,好读书。”

我忍不住笑了。

妈,你是让我用零食收买同学吗?

但我还是把东西拿出来,一袋一袋地分。

“赵艺,给你。”

“孙小萌,你的。”

“侯俊。”

“张毅豪。”

“宋子豪。”

分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宋子豪接过海苔卷,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林溪,谢谢你。”

我没说什么。

转身回到座位上。

教室外面的走廊里,阳光正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班级的气氛,慢慢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

宋子豪不再叫我外号了,也不再对任何人起外号。他的那几个跟班,也收敛了很多。

周明远还是我们的班主任,但他的嚣张劲儿没了。上课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朝我这边看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

他给全班道过一次歉,在班会上。

“之前我处理林溪同学的事情,做得不对。我不该在全班面前念她的表格,不该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是一个老师,我的言行会影响同学们。我做得不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他看着讲台上的课本。

我知道他不是真心的。至少不全是。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当你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欺负”的人,所有人都会对你客气。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他们都会客客气气的。

这就是人性。

不是善良。

是趋利避害。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成绩出来那天,周明远在班上表扬了前五名。念到我名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和念第一名一样。

“林溪,全班第三,进步很大。”

下课以后,赵艺跑过来找我:“林溪,你英语怎么学的?教教我呗。”

第十一章

11.

孙小萌也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对啊对啊,你阅读理解怎么做的?我每次都错一大堆。”

我给她们讲了两道题。

她们听完,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我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们是真的想让我讲题,还是想找机会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不去想。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这个世界太吵了。

我要学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待着。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妈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背景是船舱,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小溪,期中成绩出来了?”

“嗯,第三。”

“语文多少?”

“136。”

“数学呢?”

“141。”

我妈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那种笑不是“我女儿真棒”的炫耀,是一种“我女儿好好的、活得好好的”的安心。

“你外婆说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学校的饭不好吃。”

“那周末去外婆那儿,让她给你做红烧肉。”

“好。”

我妈顿了顿。

“你们班主任,还找你麻烦吗?”

“没有了。”

“嗯。”她点点头,“那就好。”

“妈。”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到海浪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在喊口令。

“下个月。船靠港休整,我请了假,回去看你和外婆。”

“真的?”

“真的。”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想起那天带宋子豪他们来家里的情景。想起他们站在玄关,看到那面照片墙时的表情。

不是羡慕。

是害怕。

他们发现他们嘲笑的那个人,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种“不同”,让他们恐惧。

而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需要他们的道歉。

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不需要他们的友善。

我只需要我自己,知道我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远处的大海黑茫茫一片,但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那是军舰。

那是我妈的第二个家。

而我,站在这里,站在她的第一个家里,等她回来。

窗外有风,风从海上来。

我把窗开大了一点,让海风吹进来。

和妈妈隔着一片海。

但同一阵风,吹过她,也吹过我。

天地很大,我四海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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