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老三抽血化验时,护士看了一眼结果,抬头看我。

“您确定这是您亲生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指着化验单上的血型栏。

“您是O型,孩子父亲是A型。”

“但这个孩子是AB型。”

“这在遗传学上……不可能。”

我低头看那张化验单。

手开始发抖。

1.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四岁。

结婚九年,有三个孩子。

老大叫陈念,女孩,八岁。

老二叫陈安,男孩,六岁。

老三叫陈乐,女孩,三岁半。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三个孩子,健康、聪明、乖巧。

我为他们辞过职。

为他们熬过无数个夜。

为他们放弃了读研的机会。

现在,一张化验单告诉我——

老三不是我亲生的。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老三坐在安全座椅上,啃着饼干,叫我:“妈妈,我想吃草莓。”

我从后视镜看她。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

我一直觉得她像我。

所有人都说她像我。

可血型不会骗人。

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

这是初中生物课的知识。

回到家,我把老三交给婆婆。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

“办点事。”

我没多解释。

开车去了市里一家有资质的亲子鉴定中心。

私下做的。

用的是老三上次体检剩下的血样,还有我自己的。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排除亲子关系。

白纸黑字。

概率是0.00%。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第二个决定。

我从老大和老二的书包里,找到他们上次学校体检的指尖血卡。

连同我自己的样本,一起送了过去。

等结果的三天,我正常做饭,正常接送孩子,正常跟陈昊说话。

他下班回来,换鞋,坐沙发上刷手机。

“今天菜不错。”

“嗯。”

“老三幼儿园老师说她最近表现挺好。”

“嗯。”

他没看出任何异常。

第四天,鉴定中心打电话。

“苏女士,三份结果都出来了。”

我说好,我来取。

到了鉴定中心,工作人员把三份报告递给我。

老大,陈念。

排除亲子关系。

老二,陈安。

排除亲子关系。

老三,陈乐。

排除亲子关系。

三个孩子。

一个都不是我的。

我坐在鉴定中心的休息区,看着这三份报告。

外面阳光很好。

前台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进来,笑着跟工作人员聊天。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拉上拉链。

站起来。

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陈昊发来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回了一个字:“随便。”

然后关掉屏幕。

八年。

三个孩子。

没有一个,叫我的血。

我的手没有抖。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碎了。

碎得很彻底。

回家的路上,我没哭。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三个孩子都不是我亲生的——

那他们的亲生母亲是谁?

我的丈夫,跟谁生了三个孩子?

又是怎么做到,让我以为孩子是我自己生的?

八年。

三次怀孕。

三次分娩。

我记得每一次疼痛。

我记得大女儿出生那天,我在手术台上签了病危通知书。

我记得老二出生后黄疸偏高,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哭。

我记得老三出生前一个月,我摔了一跤,卧床保胎。

这些记忆是真的吗?

还是说,连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我到家了。

推开门。

老大在写作业。

老二在看动画片。

老三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低头看她。

弯腰把她抱起来。

陈昊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好了。”

我说:“好。”

把老三放到餐椅上。

然后坐下来,跟这一家人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我看着对面的陈昊。

他在给老二夹菜。

我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吃完饭。

陈昊去洗碗。

我拿着他的手机,说帮他充电。

他没在意。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打开他的手机。

密码是老大的生日。

我翻了翻相册。

没有异常。

又翻了翻微信。

没有异常。

我想了想,打开了手机的“隐藏相册”功能。

需要单独密码。

我试了几个。

表妹苏瑶的生日。

解锁了。

2.

隐藏相册里有一百多张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

前面是风景,看不出什么。

往后翻。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的手。

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我认识那枚戒指。

因为我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陈昊说过,那是他在出差时看到的,觉得好看,买了一对。

一枚给我。

另一枚呢?

他说丢了。

现在我知道了。

没丢。

在另一个女人手上。

继续翻。

有一张合影。

陈昊和一个女人。

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但我认出了那件衣服。

蓝色碎花连衣裙。

那是我表妹苏瑶的。

去年中秋聚餐,她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我记得,因为老三当时还夸过:“瑶姨好漂亮。”

我继续翻。

翻到最后。

有一段视频。

只有三秒。

画面里,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半躺在病床上。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红红的,皱巴巴的。

刚出生的样子。

视频里,陈昊的声音。

“辛苦了。”

女人抬起头。

没有口罩。

是苏瑶。

我看了一眼视频的拍摄日期。

八年前。

三月十七号。

那一天——

是“我”生老大的日子。

我记得那天。

我记得我进了手术室。

我记得我签了病危通知书。

我记得我麻醉后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护士把一个婴儿抱到我面前。

“恭喜你,女儿。”

我哭了。

我以为那是我用命换来的孩子。

现在,我看着手机屏幕。

苏瑶抱着婴儿。

拍摄日期,三月十七号。

同一天。

同一个婴儿?

我把手机放下。

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大从小就跟苏瑶特别亲。

每次苏瑶来家里,老大都粘着她不放。

我还开玩笑:“你跟你瑶姨才像亲母女。”

苏瑶笑着说:“那当然,我跟念念有缘分。”

有缘分。

我现在想起这三个字,觉得恶心。

老二也是。

老二两岁时发高烧,谁抱都哭。

只有苏瑶抱着,他才安静。

我说:“瑶瑶你抱孩子真有一套。”

苏瑶说:“可能我天生适合当妈吧。”

天生适合当妈。

她确实适合。

因为她就是亲妈。

我关掉手机。

把它放回客厅充电。

陈昊洗完碗出来,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

“早点睡吧。”

“嗯。”

我回卧室,躺在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段三秒的视频。

苏瑶穿着病号服。

怀里抱着婴儿。

陈昊说“辛苦了”。

三月十七号。

那一天,我在手术台上。

麻醉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被换了。

我不知道我抱回家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我表妹。

我更不知道——

我自己怀的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

陈昊在隔壁房间哄老三睡觉。

我听到他的声音:“乐乐乖,爸爸在。”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怀老大之前,流产过一次。

医生说是体质原因。

后来怀老大,前三个月一直在保胎。

陈昊每天亲自给我熬药、煮汤。

那些药,那些汤——

我忽然不敢想下去。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

打开某购物平台。

登录陈昊的账号。

密码还是那个——苏瑶的生日。

我翻到了订单记录。

翻到了八年前。

有一笔订单。

品名是一种中成药。

我不认识。

我截图,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药名。

搜索结果出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那种药——

含有大量活血化瘀成分。

孕妇禁用。

大剂量使用,可导致流产。

购买日期。

是我第一次流产前两周。

3.

我没有立刻崩溃。

我打开陈昊的购物记录,往后翻。

第二笔。

同一种药。

购买日期——

是我怀老二之前,第二次流产前三周。

第三笔。

同一种药。

购买日期——

是我怀老三之前,第三次流产前两周。

三次流产。

三次购药记录。

时间完全吻合。

我曾经怀过自己的孩子。

三次。

三次都没保住。

不是体质问题。

是陈昊在我的保胎药里掺了东西。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没有哭。

我在数。

三条命。

我自己肚子里的,三条命。

他杀了它们。

然后把他和苏瑶的孩子,塞进我的怀里。

让我养。

八年。

我想起怀老大那次。

前三个月保胎,我躺在床上不能动。

陈昊每天端药给我喝。

我还感动得哭了。

我说:“老公,谢谢你。”

他说:“你是我老婆,应该的。”

应该的。

那碗药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我想起怀老二那次。

流产后,我在医院躺了一周。

苏瑶来看我,给我带了一束花。

她说:“姐,你身体太差了,要好好调养。”

我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瑶瑶。”

她笑着说:“咱们是姐妹,客气什么。”

姐妹。

她一边睡我老公,一边安慰我流产。

我想起怀老三那次。

第三次流产后,我大出血。

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可能以后都不能生了。

我躺在病床上,陈昊握着我的手。

“没关系,咱们不生了。”

“有念念和安安就够了。”

他说得真情真意。

因为他知道——

他已经有三个亲生孩子了。

一个在我肚子里没了。

另一个,正在苏瑶肚子里长大。

过几个月,他会再把苏瑶的孩子塞给我。

他什么都没失去。

他有妻子挣钱养家。

他有情人给他生孩子。

他有免费保姆帮他养。

这不是家。

这是养殖场。

我是那头免费的牛。

我放下手机。

深呼吸。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动声色。

继续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我当年生老大的那家医院。

我找到病案室,申请调取八年前的住院记录。

工作人员调出了我的档案。

我一页一页看。

入院记录。

术前检查。

手术同意书。

麻醉记录。

手术记录。

出院小结。

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标注。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的主治医生——

姓陈。

跟我丈夫一个姓。

我查了一下这位陈医生的信息。

已经调走了。

五年前调到了外省一家医院。

我又查了一下陈昊的亲戚关系。

陈昊的堂叔——

陈国良。

职业:妇产科医生。

五年前从本市调走。

我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陈昊和苏瑶。

还有陈家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翻聊天记录。

翻到了三年前的一段对话。

是我不在群里的时候,他们以为我看不到。

但群消息我从来没删过。

婆婆:“瑶瑶肚子大了,这次得安排好。”

姨妈:“放心,跟上次一样。”

公公:“晚晚那边呢?”

陈昊:“我来处理。”

婆婆:“这次生完就别再生了,三个够了。”

姨妈:“对,瑶瑶身体也经不起了。”

我看着这段聊天记录。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像一把刀。

“跟上次一样。”

“我来处理。”

“瑶瑶身体也经不起了。”

全家。

每一个人。

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我退出群聊。

打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周敏。

我大学同学,现在是本市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我拨通了电话。

“敏敏,我想咨询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一个丈夫,在妻子的保胎药里掺了导致流产的药物——”

“这算什么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晚,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是。”

“你先别动。”

“我现在过来。”

“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

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

账本。

4.

周敏当天下午就到了。

我把三份DNA鉴定报告、陈昊手机里的截图、购药记录、家族群聊天记录全部摆在她面前。

她一样一样看。

看完,她把眼镜摘了。

“苏晚。”

“嗯。”

“这个案子,刑事民事都够了。”

“刑事方面,往食物里掺堕胎药物导致他人流产,涉嫌故意伤害罪。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民事方面,你有权要求离婚损害赔偿、被欺诈抚养非亲生子女的费用追偿、被转移财产的追回。”

我点头。

“我知道。”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看着她。

“我想先查清楚所有的钱去了哪里。”

“然后呢?”

“然后,一笔一笔讨回来。”

周敏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我没有冷静。”

我说。

“我只是在忍。”

“忍到我把账算清楚那一天。”

接下来一周,我正常上班,正常做饭,正常接送孩子。

陈昊没有任何察觉。

他甚至还夸我:“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心情好了?”

我笑了笑:“嗯,挺好的。”

心情好。

你等着看我心情多好。

周敏替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调取了陈昊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交易记录。

她有合法渠道。

律师调查令。

第二,查询了本市范围内以陈昊、苏瑶、公公陈国栋、婆婆李秀兰名下的不动产登记信息。

第三,联系了一位私家侦探,对苏瑶目前的居住地址进行了外围调查。

三天后,结果陆续出来了。

银行流水——

从九年前到现在,陈昊从我们的共同账户和他个人账户,累计转出了三百八十万。

其中:

转给苏瑶的:一百九十二万。

转给父亲陈国栋的:一百一十八万。

转给母亲李秀兰的:七十万。

这些钱里面——

有我的工资。

有我的年终奖。

有我名下拆迁安置房的补偿款。

有我爸去世时留给我的保险金。

不动产登记——

苏瑶名下有一套房。

两室一厅。

购买时间:五年前。

全款。

八十九万。

公公陈国栋名下有一套房。

三室两厅。

购买时间:三年前。

全款。

一百四十六万。

这两套房的首付来源——

全部是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

私家侦探的报告——

苏瑶目前住在那套两室一厅里。

一个人住。

但每周三和周五下午,陈昊的车会出现在小区门口。

停留时间:三到四个小时。

我看完这些材料。

合上文件夹。

“周敏。”

“嗯?”

“财产保全能做吗?”

“能。你有证据证明对方正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的银行账户和不动产。”

“什么时候能办?”

“三天内。”

“好。”

我想了想,又说。

“先别动。”

“为什么?”

“我还有一笔账没查清楚。”

“什么账?”

“我想知道,苏瑶生三个孩子的时候,在哪家医院,用的什么名字。”

“产检记录、分娩记录、出院记录——我全都要。”

周敏看着我。

“你要把证据链做完整。”

“对。”

“一个漏洞都不能有。”

我回到家。

陈昊正在客厅跟老大辅导作业。

老大做错了一道题,陈昊在耐心地讲解。

“念念,你看,这道题要先算括号里面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八年了。

我给这三个孩子换过的尿布,熬过的夜,请过的假,推掉的升职机会。

我记得老大三岁那年肺炎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

我记得老二一岁半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我抱着他跑了三家医院。

我记得老三出生后黄疸反复,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喂奶。

这些事,苏瑶做过哪一件?

她负责生。

我负责养。

她负责享受陈昊的爱。

我负责付出一切。

姨妈发来消息:

“晚晚,瑶瑶说你最近情绪不好?要不要周末来家里吃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

姨妈。

我亲姨妈。

我妈去世后,她说她会像妈妈一样照顾我。

她确实照顾了。

照顾我当了八年免费保姆。

照顾她女儿睡了我老公。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啊姨妈,周末见。”

然后把手机放下。

周敏,我的账本快写完了。

等我写完最后一笔。

就该收了。

5.

周敏的效率很高。

五天后,她拿到了苏瑶在外地医院的全部产检和分娩记录。

三次。

三家不同的医院。

全在外省。

每次产检用的名字都不一样。

但身份证号是同一个——苏瑶的。

联系人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陈昊。

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配偶。

她填的是配偶。

第一次分娩记录——

八年前,三月十六号。

顺产,女婴。

出院日期:三月十七号。

三月十七号。

我“剖腹产”的那天。

我在本市的医院里被麻醉。

苏瑶在外省的医院里分娩。

同一天。

婴儿从外省连夜送回来。

然后被放进我的病房。

成了“我的女儿”。

第二次分娩记录——

六年前,十一月二号。

顺产,男婴。

出院日期:十一月三号。

那一天——

我“早产”了。

医生说我羊水提前破了,紧急送手术室。

我在全麻下“生”了一个男孩。

第三次分娩记录——

三年半前,七月十九号。

顺产,女婴。

那一天——

我“难产”了。

又是全麻。

三次全麻。

三次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次醒来,怀里就多了一个孩子。

三次,我以为我九死一生。

三次,真正在生孩子的人,是苏瑶。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

是陈昊。

执行手术的人——

是陈昊的堂叔,陈国良。

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是公公、婆婆、姨妈、苏瑶。

我看完这些记录。

放下文件。

“周敏。”

“嗯。”

“我想查一件事。”

“什么?”

“我自己怀的三个孩子——”

“他们到底怎么没的?”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查?”

“确定。”

“不管答案是什么?”

“不管。”

她替我调取了我三次流产的住院记录。

三次住院,都在本市。

主治医生——

前两次都是陈国良。

第三次,陈国良已经调走了,换了另一个医生。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三次流产的用药记录里——

有一种口服中成药。

和陈昊网购的那种药,成分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

第三次流产,虽然陈国良不在了,但陈昊自己动的手。

他亲手让我吃下了那些药。

然后亲手把我送进医院。

然后亲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然后亲手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我把所有材料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周敏的律所。

一份存在银行保险箱。

一份存在云盘,密码只有我知道。

周敏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我说:“快了。”

“我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安排一顿饭。”

那天晚上,我跟陈昊说:“下周六是姨妈六十大寿,我们全家去吃饭吧。”

陈昊说:“行啊,把爸妈也叫上。”

“嗯。”

我笑着说:“瑶瑶也叫上。”

他点头:“那当然。”

“一家人嘛。”

一家人。

行。

下周六,一家人都到。

看看到时候谁还笑得出来。

我回到卧室。

关上门。

打开手机。

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六晚上,地点我定好了。”

“你安排一个助理,带上录音笔。”

“另外——”

“财产保全的手续,周五下午提交。”

“让法院周六上午执行冻结。”

“等他们在饭桌上还不知道账户被冻了的时候——”

“我再把账摊开。”

周敏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放下手机。

打开那个备忘录——“账本”。

最后一笔,写完了。

6.

接下来几天,我像往常一样生活。

做饭。接孩子。洗衣服。辅导作业。

陈昊每天按时回家,准时在沙发上瘫着。

偶尔帮忙洗个碗。

偶尔说一句:“老婆辛苦了。”

我笑着应一声。

周三下午。

我知道他又去了苏瑶那里。

因为他说“公司临时开会”。

可他的车,三点十五出现在苏瑶小区门口。

六点四十才开走。

侦探拍了照片,发给了周敏。

我看了一眼时间戳。

三小时二十五分钟。

挺准时的。

跟以前一样。

每周三、每周五。

八年了。

他们的“约会”比我们的婚姻还规律。

周四。

周敏打电话来。

“所有材料准备好了。财产保全申请书已经写好,明天上午递交法院。”

“法院那边沟通过了吗?”

“沟通过了。因为你的案子证据充分,法官同意加急。周五下午出裁定,周六上午执行冻结。”

“陈昊名下三张银行卡、苏瑶名下那套房、公公名下那套房——”

“全部冻结。”

“好。”

“还有一件事。”

“嗯?”

“你刑事报案的材料我也准备好了。三次在保胎药里掺堕胎成分导致流产,构成故意伤害罪。证据包括:网购记录、药物成分检测报告、住院记录、与流产时间的吻合关系。”

“报案什么时候递?”

“你说了算。”

“周六晚上。”

“饭桌上摊完牌之后。”

“当场报。”

周敏停顿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顿饭吃完,我跟这些人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五上午。

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自己名下剩余的存款全部转到了一张新卡上。

这张卡,陈昊不知道。

下午,周敏发来消息:

“法院裁定已下。明天上午十点执行。”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晚上,陈昊回来得很早。

他拎了两瓶酒。

“明天姨妈生日,我买了两瓶好酒。”

“不错。”

“你明天穿那件红色的裙子吧,好看。”

“好。”

他笑着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点头。

“是啊,一家人。”

热热闹闹的。

多好。

周六。

早上九点,我收到周敏的消息:

“冻结执行完毕。陈昊三张银行卡、苏瑶名下房产、陈国栋名下房产,全部冻结。”

我看完,删掉了消息。

然后去卫生间化了个妆。

穿上红裙子。

带上三个孩子。

和陈昊一起出门。

路上,陈昊开着车,放着音乐。

老三在后座唱歌。

老大在看书。

老二在打游戏。

陈昊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化了妆?挺漂亮。”

“特殊日子嘛。”

“嗯,姨妈肯定高兴。”

我笑了笑。

不只是姨妈。

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到了饭店。

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公公、婆婆。

姨妈。

苏瑶。

还有几个亲戚。

姨妈看到我,笑着站起来:“晚晚来了!”

我笑着上前,递上礼物。

“姨妈生日快乐。”

苏瑶也站起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

“姐,你今天好漂亮。”

我看着她。

“你也是。”

“瑶瑶你今天气色真好。”

她笑了。

“最近在调理身体。”

调理身体。

你生完三个孩子,确实该调理。

大家落座。

点菜。倒酒。寒暄。

一切正常。

我坐在陈昊旁边,给他倒了杯酒。

他受宠若惊:“今天怎么了?”

“高兴。”

我说。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笑着举杯。

酒过三巡。

姨妈讲了几句感慨的话。

“一家人能坐在一起,是最大的福气。”

我点头。

然后放下筷子。

“姨妈,既然您说到了一家人——”

“我也想说几句心里话。”

“行吗?”

姨妈笑着说:“当然,晚晚你说。”

所有人看着我。

我站起来。

“今天在座的都是一家人。”

“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当面说清楚。”

陈昊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话?”

我看着他。

笑了。

“别急。”

“先从一件小事说起。”

我掏出手机。

打开了一张照片。

是那张化验单。

“上个月,我带老三去医院做体检。”

“抽血化验。”

“护士告诉我——”

“老三的血型,跟我和陈昊都不匹配。”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陈昊脸上的笑容僵了。

苏瑶端杯子的手停了。

公婆对视了一眼。

姨妈的表情没变。

“当时我以为是搞错了。”

“所以我又去了一趟鉴定中心。”

“做了亲子鉴定。”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

“三个孩子。”

“一个都不是我亲生的。”

7.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

陈昊第一个开口。

“苏晚,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稳得很。

“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你亲生的?你生的三个,你自己不记得了?”

他转向亲戚。

“她最近压力大,情绪不太稳定——”

公婆迅速接话。

婆婆拉住旁边亲戚的手:

“晚晚最近确实不太对劲,老是疑神疑鬼的。我们都劝过她去看看医生……”

公公沉着脸:

“苏晚,有些话不是在这种场合说的。你冷静一下。”

苏瑶眼圈红了。

她放下杯子,声音发颤: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你怎么能说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呢?”

她转向姨妈:“妈,姐姐她是不是生病了?”

姨妈叹了口气。

“晚晚,你……你别吓姨妈。”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苏晚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孩子不是亲生的……这话也太离谱了吧?”

“产后抑郁?”

大伯母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晚晚,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别把气氛搞僵了。”

二婶也说:“你看孩子们都在呢,大过节的……”

所有人看向我。

目光里带着同情、质疑、不解。

有人在帮我说话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们全部站在了对面。

陈昊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伸手来握我的手。

“老婆,你太累了。回家我们好好聊。”

我看着他的手。

没有躲开。

也没有握住。

“好。”

我说。

“那我们好好聊。”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既然你说我不对劲——”

“那这些东西,也是我精神不正常时伪造的?”

我把文件袋打开。

三份DNA鉴定报告,来自三家不同的鉴定机构。

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份。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

“陈念与苏晚,排除亲子关系。”

“第二份。省级鉴定机构。”

“陈安与苏晚,排除亲子关系。”

“第三份。北京一家鉴定中心。”

“陈乐与苏晚,排除亲子关系。”

“三个孩子,三家机构,三次鉴定。”

“结果一模一样。”

我看着陈昊。

“你说我精神不正常?”

“三家机构都不正常?”

陈昊的脸白了。

但他还在撑。

“鉴定可以做假——”

“那这个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苏瑶的产检记录。

三次。三家外省医院。

“苏瑶,八年前三月十六号,在安徽某医院顺产一女婴。”

“六年前十一月二号,在江西某医院顺产一男婴。”

“三年半前七月十九号,在湖北某医院顺产一女婴。”

“三份产检记录,紧急联系人栏写的都是陈昊。”

“关系栏填的是——”

我看着陈昊。

“配偶。”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大伯母的手停在半空。

二婶的嘴张开了。

刚才劝我的亲戚全都不说话了。

苏瑶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她转向陈昊。

陈昊转向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都没说话。

婆婆猛地站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你们别信她!她就是——”

“伪造的?”

我看着婆婆。

“那这个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那段三秒视频。

苏瑶穿着病号服,怀里抱着婴儿。

陈昊的声音:“辛苦了。”

拍摄日期:八年前,三月十七号。

就是我“生”老大的那一天。

婆婆看了一眼屏幕。

手开始抖。

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旁边的亲戚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不是瞒得挺好吗?”

我收回手机。

“怎么抖了?”

8.

包间里没有人动。

连孩子们都安静了。

老大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安。

我弯腰跟她说:“念念,带弟弟妹妹去隔壁包间吃饭。叫服务员阿姨帮忙看着。”

老大懂事地点了点头,拉着老二和老三出去了。

门关上。

包间里只剩大人。

陈昊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表情。

不再否认。

而是——

“苏晚,这件事……我确实对不起你。”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瑶瑶……是因为感情。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孩子的事,是因为你的身体……你自己也知道你体质不好,怀不住——”

“所以我们才——”

“才什么?”

我打断他。

“才在我的保胎药里掺堕胎药?”

陈昊的话卡住了。

所有亲戚齐刷刷看向他。

“你说我体质不好。”

“那这个怎么解释?”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

药物网购记录。

三笔订单。

时间、品名、收货地址、收件人。

“第一次,八年前。购药时间——我第一次流产前两周。”

“第二次,六年前。购药时间——我第二次流产前三周。”

“第三次,三年半前。购药时间——我第三次流产前两周。”

“这种药,含大量活血化瘀成分。”

“孕妇禁用。”

“大剂量使用可导致流产。”

我把购药记录推到他面前。

“收件人——陈昊。”

“收货地址——我们家。”

包间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伯母的脸色变了。

二婶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

陈昊的嘴唇在发抖。

“我……那是我自己吃的……”

“你吃孕妇禁用的堕胎药?”

“你——”

我没理他。

转向婆婆。

“婆婆,您刚才说我精神有问题。”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三年前,您在家族群里说过一句话。”

“‘这次生完就别再生了,三个够了。’”

“您说的‘生’——是谁生?”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公公。

公公低着头。

我转向姨妈。

“姨妈,您也在群里说过一句。”

“‘跟上次一样。’”

“哪个上次?什么一样?”

姨妈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晚晚,你听姨妈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说。

“我只是让在座的亲戚们都听清楚。”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是在座这几位——”

我一个一个指过去。

陈昊。苏瑶。公公。婆婆。姨妈。

“你们五个人。”

“瞒了我八年。”

“杀了我三个孩子。”

“让我养了别人的三个孩子。”

“转走了我三百八十万。”

“还给她买了两套房。”

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

“你们说我精神有问题?”

“你们才有问题。”

苏瑶突然哭了起来。

“姐,我知道错了——”

“你叫我什么?”

我看着她。

“你还有脸叫我姐?”

“你睡我老公,生了三个孩子,让我养了八年。”

“你每次来我家,抱着那三个孩子亲,说‘我和念念有缘分’。”

“你说你‘天生适合当妈’。”

“你当然适合。”

“因为你就是亲妈。”

“你让我——亲手养大了你的三个孩子。”

“而我自己的孩子——”

“被你的好情人,杀在了我的肚子里。”

苏瑶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看她。

我转向陈昊。

“你说你爱我?”

“你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陈昊的头低了下去。

一句话说不出来。

公公猛地拍桌子:

“苏晚!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你问我想怎么样?”

“我想要的很简单。”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拨通一个号码。

“周律师,可以过来了。”

9.

五分钟后。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周敏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身后跟着一个助理。

助理手里拿着录音笔。

周敏走到我旁边,站定。

“各位好。”

“我是苏晚女士的代理律师,周敏。”

“今天我受苏晚女士委托,就以下几项事宜进行正式通知——”

包间里鸦雀无声。

陈昊抬起头看着周敏。

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周敏打开文件夹。

“第一。离婚。”

“苏晚女士已正式委托本律所代理离婚诉讼。”

“理由:婚姻存续期间,丈夫陈昊与他人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生育非婚生子女三名,欺诈配偶抚养非亲生子女八年,并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第二。财产追偿。”

周敏看了一眼陈昊。

“苏晚女士依法要求追回被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三百八十万元。”

“包括:转给苏瑶的一百九十二万,转给陈国栋的一百一十八万,转给李秀兰的七十万。”

“另外——”

周敏翻到下一页。

“苏晚女士要求追偿八年来抚养三名非亲生子女的全部费用。”

她转向我。

“苏晚,你来说。”

我点头。

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那个备忘录——

打印版。

我在上面花了三天时间。

一笔一笔算的。

“这是我养三个孩子八年来的费用清单。”

“我逐笔念。”

“奶粉钱。老大三年,老二两年半,老三两年。总计七万四。”

“尿布。三个孩子总计二万一。”

“学费。老大幼儿园三年加小学两年,老二幼儿园三年,老三托班一年。总计十八万六。”

“辅导班、兴趣班。老大钢琴课四年六万二,老二围棋课两年一万八,老大英语课三年二万四。”

“医疗费。老大肺炎住院七天,老二骨折,老三黄疸反复治疗。总计四万七。”

“衣服、鞋子、日用品。三个孩子八年,每年平均一万二。总计九万六。”

“生活费。吃饭、水果、零食、出行。三个孩子八年,保守估计二十六万。”

“还有——”

我抬起头。

看着陈昊。

“我的时间。”

“八年。”

“我辞过两次职,推掉过一次升职。”

“按照我原本的收入水平计算,职业损失约四十万。”

“还有每天的接送、做饭、洗衣、辅导作业、陪看病。”

“八年,按照市场价保姆工资,每月五千,总计四十八万。”

“以上全部加起来。”

我看着那张纸。

“一百六十四万八千元。”

“这是我养你和苏瑶三个孩子的总账。”

我把清单推到陈昊面前。

“你自己看。”

陈昊看着那张纸。

手在发抖。

旁边的亲戚也在看。

所有人都不说话。

“一百六十四万八千。”

我说。

“加上你转走的三百八十万。”

“总计——五百四十四万八千。”

“这就是你们欠我的。”

苏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已经沙哑了。

“姐……我把房子还给你……”

“你叫谁姐?”

我转向她。

“苏瑶,你还记得你当年说过什么吗?”

“我第二次流产的时候。”

“你来医院看我。”

“你给我带了一束花。”

“你握着我的手说——”

“‘姐,你身体太差了,要好好调养。’”

苏瑶的脸惨白。

“我身体差?”

“我身体是被你的好情人弄差的。”

“你一边睡我老公,一边来安慰我流产。”

“你手里那束花——”

“是替你自己的孩子提前谢我吗?”

“谢谢我替你养大?”

苏瑶的身体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向姨妈。

“姨妈。”

“我妈去世的时候,您跟我说——”

“‘以后姨妈就是你妈。’”

“您确实把我当女儿了。”

“——当了八年免费保姆的那种女儿。”

姨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晚——”

“您别哭。”

“您哭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

“您哭的时候,我在喝掺了药的汤。”

“您哭的时候,您的女儿在外省生孩子。”

“您那时候没哭。”

“现在哭什么?”

姨妈低下了头。

我转回来,看着所有人。

“你们说我斤斤计较?”

“行。”

“我今天就是来计较的。”

“一百六十四万八千的养育费。”

“三百八十万的转移财产。”

“三次流产的身体赔偿。”

“八年被欺骗的精神损害赔偿。”

“每一笔。”

“我都要讨回来。”

婆婆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不要逼人太甚!”

“你嫁到陈家,吃陈家的住陈家的——”

“吃你家的?”

我看着她。

“婆婆。”

“九年来,家里的房贷是我还的。”

“车是我买的。”

“三个孩子的所有费用是我出的。”

“陈昊的工资?”

“全转给了苏瑶。”

“您问问您儿子——”

“这九年,他往家里交过一分钱吗?”

婆婆看向陈昊。

陈昊不说话。

“你不回答?”

我笑了。

“行。银行流水在这里。”

“您自己看。”

我把银行流水打印件推过去。

每一笔转出,都用红笔标注了。

婆婆拿起来看了一眼。

手就开始抖。

因为上面有一笔——

转给“李秀兰”,也就是她本人的,七十万。

“婆婆。”

“您收了您儿子转的七十万。”

“那是我的拆迁补偿款。”

“您收的时候,知不知道这钱是我的?”

婆婆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周敏这时开口了。

“我补充一点。”

“今天上午十点,法院已经执行了诉前财产保全。”

“陈昊名下三张银行卡——已冻结。”

“苏瑶名下房产——已冻结。”

“陈国栋名下房产——已冻结。”

“在法院解除冻结之前,以上资产不能转让、出售或进行任何处分。”

陈昊猛地抬头。

“你冻结了我的银行卡?!”

“不是我。”

我说。

“是法院。”

“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申请财产保全。”

陈昊站起来。

“苏晚,你——”

“坐下。”

我看着他。

“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

“关于你在我保胎药里掺堕胎药物这件事。”

“三次。”

“三次导致我流产。”

“构成故意伤害罪。”

“情节严重的,可以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堂叔陈国良在手术记录上写的什么吗?”

“他写的是‘自然流产’。”

“但药物检测报告会告诉法院——”

“不是自然的。”

陈昊的腿软了。

他重新坐了回去。

脸色惨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到了。

我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您好,是派出所吗?”

“我要报案。”

“案由是故意伤害。”

“嫌疑人叫陈昊。”

“他在我怀孕期间,多次在我的保胎药物中掺入堕胎成分,导致我三次流产。”

“我有完整的购药记录、药物成分检测报告和住院记录。”

“地址是——”

我报了饭店的地址。

挂了电话。

看着陈昊。

“可以收网了。”

10.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陈昊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苏瑶趴在桌上哭。

公婆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姨妈低着头,手绞着纸巾。

亲戚们一个字不敢说。

十五分钟后。

门铃响了。

服务员开门。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请问,苏晚女士在吗?”

“我是。”

我站起来。

“陈昊先生在吗?”

陈昊没动。

警察走到他面前。

“陈昊先生,我们接到报案,您涉嫌故意伤害。请您配合我们到派出所做一个笔录。”

陈昊抬头看着警察。

“我……我没有——”

“陈先生,这是传唤证。请您配合。”

陈昊的手在发抖。

他下意识看向我。

我看着他。

没说话。

他站起来。

腿是软的。

一个警察扶了他一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苏晚。”

“嗯?”

“你真的……要这样?”

我看着他。

“你在我的保胎药里掺了三次堕胎药。”

“杀了我三个孩子。”

“让我养了你情人的三个孩子。”

“转走了我三百八十万。”

“瞒了我八年。”

“你觉得——”

“我应该怎样?”

他没有回答。

低着头,跟着警察走了。

门关上。

包间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看我。

公公率先开口了。

“苏晚,昊儿的事……能不能——”

“不能。”

我说。

“您收的那七十万,也请准备好。”

“律师会跟您联系。”

公公的脸涨红了。

但他没敢说话。

婆婆突然扑过来,拉住我的手。

“晚晚,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把手抽出来。

“婆婆。”

“您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精神有问题。”

“您想让所有人觉得我疯了。”

“这样就没人信我。”

“现在——”

“您还觉得我疯了吗?”

婆婆的嘴唇在哆嗦。

说不出话。

我转向苏瑶。

她还在哭。

“苏瑶。”

她抬起头。

眼睛又红又肿。

“你当年跟我说——”

“‘姐,你身体太差了,要好好调养。’”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你身体也不太好吧。”

“生了三个孩子,一个都没自己养过。”

“以后——”

“你得自己养了。”

“因为我不会再帮你养了。”

苏瑶的哭声停了一秒。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姐,我求你——”

“你求我什么?”

“你求我原谅你?”

“还是求我不要追究?”

“还是求我把孩子还给你?”

我看着她。

“苏瑶,你知道什么叫‘还’吗?”

“你先还我三个孩子。”

“我自己的,亲生的,三个孩子。”

“你还得了吗?”

她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

跟她平视。

“你还不了。”

“所以——”

“别跪了。”

“跪没有用。”

我站起来。

拿起包。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所有人。

公公低着头。

婆婆瘫在椅子上。

苏瑶跪在地上。

姨妈在哭。

亲戚们一个个都不敢看我。

“今天这顿饭,算是我最后请你们吃的。”

“以后——”

“不用再聚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包间里,三个孩子在吃蛋糕。

老大看到我,站起来。

“妈妈,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看着她。

她叫我妈妈。

她叫了八年。

不管DNA报告上写的是什么。

她是我养大的。

我弯腰,帮老三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走吧。”

“妈妈带你们回家。”

11.

接下来一周,发生了很多事。

陈昊被刑事拘留了。

购药记录、药物成分检测报告、流产住院记录——

证据链完整。

警方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

他的堂叔陈国良,也被立案调查。

伪造手术记录,协助实施伤害行为。

涉嫌共犯。

苏瑶名下的房子,法院正在执行财产保全。

等判决下来,那套房会被依法处置。

公公名下那套房,也一样。

周敏跟我说:“民事部分基本没有悬念。你的证据太扎实了。”

我说:“刑事呢?”

“检察院那边已经受理了。以目前的证据,故意伤害罪大概率成立。具体量刑要看审判,但三年以上是跑不掉的。”

我点了点头。

苏瑶找了好几个人来求情。

她妈、她爸、她大舅、她姑姑。

一个接一个打我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苏瑶亲自来了。

她在我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了她。

她瘦了很多。

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

“姐。”

“我说过,别叫我姐。”

“苏……苏晚。”

“说吧。”

“我愿意把房子退回来,把钱也退回来。只要你……只要你撤诉。”

“撤哪个诉?”

“刑事的……”

“刑事报案不是我撤就撤的。”

“那是公诉案件。”

“是检察院起诉你的好情人。”

“不是我。”

苏瑶愣了一下。

她大概不知道这个常识。

“但是……如果你出具谅解书……”

“你要我出具谅解书?”

我看着她。

“苏瑶。”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姐,你身体太差了’。”

“你说,‘我和念念有缘分’。”

“你说,‘咱们是姐妹’。”

“你一边说这些话,一边看着我喝下掺了药的汤。”

“你一边抱着我养大的孩子叫姨,一边知道那是你自己生的。”

“你觉得一个谅解书,能抹平这些?”

苏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现在哭。”

“你在我流产的时候怎么不哭?”

“你在让我养你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哭?”

“你在跟我老公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哭?”

苏瑶站在那里。

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别再来了。”

“来也没有用。”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也不是一套房。”

“你欠我三个孩子。”

“还不起。”

我转身上了楼。

没有回头。

婆婆也来过一次。

她带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家门口。

“晚晚,开开门。”

我打开门。

“有事说。”

“晚晚,你看……这事闹到这个地步……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昊儿他……他知道错了。你就……”

“婆婆。”

我打断她。

“您知道陈昊在我药里掺了什么吗?”

“我……”

“您知道。”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群里的聊天记录,‘跟上次一样’,您看过。”

“您不阻止,不反对,不告诉我。”

“因为您想要亲孙子。”

“苏瑶能生,我不能。”

“所以我的孩子死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您陈家有后。”

婆婆的手松了。

水果袋掉在地上。

“您拿的那七十万——”

“是我爸留给我的保险金。”

“我爸走的时候,把最后一点钱留给我。”

“您拿走了。”

“给了您儿子的情人。”

“您觉得一袋水果就能抵?”

婆婆哆嗦着。

“那……那你要怎么样?”

“周律师会联系您。”

“七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关上了门。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亲戚圈都炸了。

陈家那边的亲戚来找我说情的,被周敏的助理一一挡了回去。

我这边的亲戚——

大伯母第一个打电话来。

“晚晚,当时在饭桌上,我不知道那些事。我要是知道,我第一个帮你骂他们。”

我说:“没关系,大伯母。”

二婶也打来了。

“晚晚,姨妈那个人……我以前就觉得她不正常。她和苏瑶……你以后离她们远点。”

“嗯。”

在亲戚们知道真相之后。

没有一个人再替陈昊和苏瑶说话。

反而是姨妈家——

没有人再接姨妈的电话。

姨妈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说她“也是被逼的”“也不想这样”。

没有人回复。

一条都没有。

三天后,姨妈被踢出了群。

12.

半年后。

法院一审判决。

陈昊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陈国良犯故意伤害罪(共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民事部分——

离婚判决准予。

被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依法追回。

苏瑶名下房产判归我所有。

公公名下房产判决拍卖,所得归还被侵占的财产。

八年抚养非亲生子女的费用——

法院支持了其中一百二十万。

精神损害赔偿——

法院支持了十五万。

周敏说:“这个金额在同类案件里算高的了。”

我说:“嗯。”

三个孩子的抚养权问题——

因为陈昊服刑,苏瑶目前无固定收入——

法院征询了孩子们的意见。

老大说:“我要跟妈妈。”

她说的妈妈,是我。

老二说:“我也跟妈妈。”

老三还不太懂。

但她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法院判了我临时监护权。

待陈昊刑满释放后,可另行主张。

周敏跟我说:“你做好准备,以后苏瑶可能会争抚养权。”

我说:“来就来。”

“我养了他们八年。”

“苏瑶一天都没养过。”

“法院会看谁对孩子更好。”

我搬了家。

新城区,三室一厅。

用判决追回的钱买的。

搬进去那天,老大帮我搬书,老二帮我拆纸箱。

老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

“妈妈!这个房子好大!”

“嗯,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老大忽然停下来。

“妈妈。”

“嗯?”

“我知道那些事了。”

她八岁了。

她都懂。

“妈妈,不管怎样——”

“你是我妈妈。”

我看着她。

没说话。

蹲下来,抱了她一下。

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陈昊。

从看守所打出来的。

“苏晚。”

“嗯。”

“我……对不起。”

我沉默了两秒。

“陈昊。”

“嗯?”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你欠我三条命。”

“这辈子还不完。”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阳台上风很大。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喝了一口。

不烫。

刚好。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7639/3640212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