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妹妹冻死在冷宫。
三日无人收尸。
皇帝听完回禀,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怎么死的?"
消息传到北境那夜,我坐在帅帐里,一言未发。
第二天,三十万铁骑拔营南下。
朝廷派了三批使者来求和。
第一批,我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
第二批,绑在马尾拖回京城。
第三批——
没有第三批。
因为我的前锋,已经到了皇城门口。
---
【第一章】
我叫沈策。
北境侯,三军统帅,手握三十万铁骑。
旁人提起我的名字,用的词是"杀神"、"煞星"、"阎罗再世"。
但只有一个人,会笑着喊我"哥哥"。
沈令仪。
我唯一的妹妹。
——
消息是腊月二十三传到北境的。
八百里加急,信使的马跑死了三匹,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
裴骁把信递到我面前。
我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废后沈氏,腊月二十,殁于冷宫。"
殁。
多干净的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裴骁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帅帐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我忽然想到,冷宫里有没有炭盆。
"怎么死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信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回侯爷,废后娘娘是……冻死的。"
冻死的。
腊月的北境,滴水成冰。我的营帐里炭火不断,我的将士们有棉衣有热汤。
而我的妹妹,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冷宫里,活活冻死了。
"谁干的。"
"贵……贵妃娘娘命人克扣了冷宫的炭例……废后娘娘冻了三日,三日后才被巡夜的太监发现……"
三日。
我妹妹死了三天,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在乎。
我把信纸攥在手里,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骁终于忍不住了:"侯爷!"
我抬起头。
裴骁后退了一步。
他跟了我八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此刻脸色发白。
他说他从没见过我那种眼神。
我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北境的夜,风刀霜剑,漫天飞雪。
我站了一整夜。
雪落在肩上,落在发上,落在我攥紧的拳头上。
我想起八年前,令仪被送进宫的那天。
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掀开帘子朝我笑。
"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说她会好好的。
我信了。
我不该信的。
——
天亮的时候,裴骁来找我。
"侯爷,您站了一夜……"
"传令。"
裴骁一愣。
"全军拔营。"
"……去哪?"
我转过身,看着他。
"南下。"
裴骁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侯爷三思",或许是"这是造反"。
但他看着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单膝跪地,拳头砸在胸甲上,声音沉闷而坚定:
"末将领命。"
一个时辰后,三十万铁骑拔营。
马蹄踏碎冻土,旌旗遮天蔽日。
方向——南。
目标——皇城。
我沈策这辈子,从不求人,从不低头。
我把命交给北境,把后背交给朝廷,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妹妹平安。
他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令仪,哥来了。
晚了三天。
但那些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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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年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十六,令仪十四。
爹死在战场上,娘早就没了。沈家就剩我们兄妹两个。
我继承了爹的兵权,十六岁挂帅,带着沈家军驻守北境。
朝廷忌惮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握二十万精兵,战功赫赫——搁谁当皇帝都睡不着觉。
萧珩登基第二年,下了一道圣旨。
"沈家女令仪,德容兼备,堪配中宫。"
圣旨到北境的时候,令仪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她接过圣旨,手指微微发颤,但脸上的笑没变。
"哥,这是好事。"
好事?
我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什么好事。分明是要拿我妹妹当人质。
只要沈令仪在宫里一天,我就不敢有异心。
"我不同意。"
"哥。"令仪放下圣旨,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你要抗旨吗?抗旨就是谋反。你手下二十万将士的命,你担得起吗?"
我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伸手拍掉我肩上的草屑:"我去当皇后,又不是去送死。皇后是一国之母,谁敢动我?"
"再说了——"她眨眨眼,"我在宫里,还能帮你盯着朝廷那帮老狐狸。"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点了头。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
令仪入宫后,头两年还好。
她每月给我写信,说宫里的花开了,说御膳房的点心好吃,说皇帝对她还算客气。
"客气"。
不是"好",是"客气"。
我当时就该听出不对。
第三年,信变少了。
从每月一封,变成两月一封,再到半年一封。
信里的内容也变了。不再说花开了、点心好吃。
只有四个字:
"哥,勿念。"
我派人去打听。
打听回来的消息,让我差点提刀南下。
萧珩宠幸了一个女人。苏婉宁,丞相苏怀远的女儿。
入宫不到半年,从才人升到贵妃。
萧珩夜夜宿在她宫里,对令仪日渐冷淡。
苏婉宁仗着父亲权势和皇帝宠爱,在后宫横行无忌。克扣皇后用度,纵容宫人怠慢,甚至当面讥讽令仪"不过是个武夫的妹妹"。
令仪忍了。
她在信里没提过一个字。
我知道她为什么忍。
因为她怕我冲动。怕我为了她,毁了沈家军,毁了北境防线,毁了二十万将士的命。
所以她忍。
忍到第五年,萧珩下旨废后。
理由是"善妒"。
善妒。
我妹妹从小到大,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她妒什么?妒一个抢了她丈夫的女人?
废后旨意传到北境时,我正在打仗。
北狄十万大军压境,我分身乏术。
等我击退北狄,已经是三个月后。
我立刻上书,请求回京。
萧珩驳回了。
理由是"北境不可无将"。
我再上书。
再驳回。
第三次,我没上书。我直接点了五千精骑,准备硬闯。
裴骁拦住了我。
"侯爷!您带五千人回京,朝廷就有理由说您谋反!到时候不光您完了,废后娘娘更完了!"
我停住了。
他说得对。
我要是反了,令仪就是第一个死的。
所以我所以我忍了。
我忍着,等着,想尽一切办法往宫里递消息。
我托人给冷宫送银子,送棉衣,送炭火。
每一次都被退回来。
"皇上有旨,废后不得与外臣往来。"
我甚至去求了苏怀远。
沈策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
我给那老狐狸写了一封信,措辞卑微到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令仪已是废后,再无威胁。求丞相高抬贵手,容她在冷宫安度余生。"
苏怀远回了四个字:
"侯爷多虑。"
多虑。
我妹妹冻死的那天晚上,冷宫外面的积雪有半尺厚。
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没有炭,没有被褥,连门窗的缝都没人糊。
她是怎么熬过前两天的?
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还是走来走去,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直到腿再也迈不动?
信使说,发现她的时候,她面上带着笑。
解脱的笑。
她在笑什么?
笑终于不用再忍了?
笑终于不用再替我担心了?
还是笑这操蛋的世道,终于放过她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该死的人,太多了。
——
大军南下第三天,裴骁来报。
"侯爷,朝廷的人来了。"
"谁。"
"礼部侍郎周庭安,带了五十人,说是来宣旨的。"
我正在擦刀。
刀是令仪十六岁那年送我的,刀柄上刻了两个字——"平安"。
"让他进来。"
周庭安进帅帐的时候,腿在打颤。
他是个文官,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见我手里的刀,咽了口唾沫。
"沈……沈侯爷,下官奉旨——"
"念。"
他哆嗦着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侯沈策,擅离职守,率军南下,形同谋逆。念其往日功勋,特赐恩旨——即刻退兵返回北境,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以谋反论处,夷三族。钦此。"
夷三族。
我笑了。
周庭安被我这一笑吓得后退两步。
"侯爷……"
"我沈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把刀放在桌上,看着他,"他要夷谁的三族?"
周庭安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萧珩。"我站起来,"他欠我妹妹一条命。我来收。"
"侯……侯爷,这是谋反啊!"
"是。"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反了。"
"你回去告诉他,要么他自己出城跪着,要么我打进去,让他跪。"
"结果一样。过程不一样。"
"第一种,死的人少。第二种——"
我顿了顿。
"那就看他的城墙够不够硬了。"
周庭安连滚带爬地跑了。
裴骁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群人狼狈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
"侯爷,您觉得他会选哪个?"
"他不会选。"
"啊?"
"苏怀远会替他选。"
我重新坐下,拿起刀继续擦。
"苏怀远不会让他出城。皇帝出城跪我,等于承认有罪。承认有罪,苏家就是帮凶。"
"所以他们会选第二种?"
"他们会选第三种。"
裴骁皱眉:"什么第三种?"
"拖。"
我把刀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刃口。
"派人来谈判,拖时间。同时调集各地兵马勤王。"
"那我们——"
"加速行军。"我把刀入鞘,"在他们集结之前,到城下。"
裴骁咧嘴一笑,拳头砸在胸甲上。
"得令!"
——
大军日行百里。
沿途州府,无一敢拦。
有的紧闭城门装死,有的直接开城门让路,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知府,亲自出城犒军。
我没收他们的东西。
我不是来抢地盘的。
我只要一样东西。
命。
欠我妹妹命的那些人的命。
第五天,第二批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是兵部尚书陈恪,带了三百禁军。
排场比上次大。
陈恪比周庭安有骨气,进帐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沈侯爷,老夫直言。"他开门见山,"废后之死,陛下深感痛惜。已下旨追封废后为'端慧皇后',赐皇陵安葬,苏贵妃降为贵人,禁足三月——"
"三月。"
我打断他。
"我妹妹死了。她禁足三月。"
陈恪顿了顿:"侯爷,朝廷已经给了最大的诚意——"
"诚意。"
我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扔到他面前。
是一块布。
令仪冷宫里穿的那件单衣,我派人取回来的。
薄得透光,上面还有没洗掉的霜痕。
"腊月天,穿这个。"我看着陈恪,"你试试?"
陈恪低头看着那块布,沉默了。
"回去告诉萧珩。"我说,"我要苏婉宁的命。苏怀远满门的命。以及——"
我顿了顿。
"他自己,亲自到我妹妹坟前,磕头认罪。"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陈恪脸色变了。
"侯爷!你这是要——"
"我说完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送客。"
裴骁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陈恪咬了咬牙,拂袖而去。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回头:
"沈策,你就不怕背上千古骂名?"
我放下茶杯。
"我妹妹死的时候,没人骂他们。"
"凭什么轮到我,就要怕骂名?"
陈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转身走了。
裴骁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侯爷,他们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
"那您还——"
"规矩要走。"我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南方的天际线,"该给的机会我给了。他们不要,那就别怪我不给第三次了。"
"第二批使者回去之后,传令全军——"
"明日起,急行军。"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皇城的城墙。"
---
【第三章】
大军抵达皇城外三十里时,是腊月二十八。
距离令仪死去,刚好八天。
斥候来报:皇城四门紧闭,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军。
"侯爷,城内守军约五万。另外,西南的靖安军和东边的平远军都接到了勤王旨意,但——"
"但什么?"
斥候嘴角微翘:"两支军队都没动。"
我不意外。
靖安军主将赵奉先,当年跟我爹一起打过仗。平远军主将孙绍,是我的旧部。
他们不会来。
不是因为忠于我,是因为他们不蠢。
三十万北境铁骑,八年没打过败仗。五万禁军加上两支勤王军,凑一起也不够塞牙缝。
谁来谁死。
他们心里有数。
"城里什么动静?"
"苏丞相连夜召集百官议事,吵了一整夜。有人主张开城请降,有人主张死守待援。"
"萧珩呢?"
"皇上……据说一直在太和殿里坐着,没说话。"
没说话。
跟他听到令仪死讯时一样。
"怎么死的?"
他当时就是这么问的。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安营扎寨。"
"侯爷,不直接攻城?"
"不急。"
我睁开眼。
"让他们再多怕一天。"
——
当夜,我没睡。
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令仪最后一封信。
半年前寄来的,只有四个字:
"哥,勿念。"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一整夜。
裴骁半夜进来添炭,看见我的样子,欲言又止。
"说。"
"侯爷……属下斗胆问一句。"他蹲在炭盆旁,把炭火拨旺,"明天攻城,您打算怎么处置皇帝?"
"你觉得呢?"
裴骁沉默了一会儿:"杀了,您就是弑君的反贼。不杀,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没打算杀他。"
裴骁抬头看我。
"死太便宜他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我要他活着。活着看苏家满门人头落地。活着跪在令仪坟前磕头。活着背负'逼死发妻'的骂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活着,比死难受。"
裴骁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
第二天清晨。
大军列阵于皇城北门外。
三十万人,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枪尖如麦穗。
没有喊杀声,没有擂鼓声。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这种安静比任何叫嚣都可怕。
城墙上的禁军,有人开始腿软。
我骑马立于阵前,身后是裴骁和十二名亲卫。
我抬头看着城墙。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紫袍金冠,面色苍白。
萧珩。
隔着百丈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策马上前几步,停在护城河边。
拔刀。
刀尖指向城楼。
我没有喊话。
不需要。
我只是举着刀,指着他,一言不发。
城墙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细微的,从城楼上传下来的。
是萧珩身边的太监在喊:
"沈……沈侯爷!陛下有旨——"
"开城门。"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中,清晰得像刀刃划过冰面。
"限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城门不开,我就自己开。"
城楼上一阵骚动。
我看见萧珩转过身,似乎在跟身边的人说什么。
然后苏怀远出现了。
那老东西穿着丞相朝服,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沈策!"他的声音尖锐刺耳,"你身为臣子,率军围困皇城,这是大逆不道!你沈家世代忠良,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
我没理他。
开始数数。
"一。"
苏怀远还在喊:"陛下待你沈家不薄!封侯拜将,荣宠至极——"
"二。"
"你若现在退兵,陛下既往不咎!否则——"
"三。"
我收刀入鞘。
转身,策马回阵。
裴骁迎上来:"侯爷?"
"半个时辰后,攻城。"
"得令!"
身后,城楼上的喊声还在继续。
我没再回头。
该说的话说完了。
接下来,该刀说了。
---
【第四章】
半个时辰。
城门没开。
我站在阵前,看着紧闭的城门,心里没有任何意外。
苏怀远不会让萧珩开门。
开门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
他宁可赌一把。
赌我不敢真的攻城。
赌天下人的唾沫能淹死我。
赌我还顾念什么君臣大义。
他赌错了。
"擂鼓。"
鼓声起。
不是那种密集的催命鼓,是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像心跳。
像丧钟。
三十万人同时动了。
前军重甲步兵推着攻城车上前,两翼骑兵散开包抄东西二门,后军弓弩手就位。
城墙上的禁军开始放箭。
箭雨稀稀拉拉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雨。
没用。
北境铁骑的盾阵,是在北狄人的箭雨里练出来的。北狄人的弓比禁军的硬三倍,射程远一倍。
这点箭,挠痒痒都不够。
攻城车撞上城门。
"轰。"
第一下。
城门晃了晃。
"轰。"
第二下。
城门上的铁皮裂开一道缝。
"轰。"
第三下。
城门——碎了。
木屑飞溅,铁片崩落,厚重的城门像纸糊的一样向内倒塌。
门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
他们举着刀枪,列着阵,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策马上前,停在碎裂的城门口。
看着那些禁军。
他们的手在抖。
"让开。"我说。
没人动。
但也没人敢上前。
我拔刀。
刀光一闪,寒意逼人。
"我再说一次。"
"让开。"
"我不杀降兵。"
沉默了三息。
前排一个禁军校尉,扔了刀。
"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五万禁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降了四万。
剩下一万,是苏怀远的私兵,退守内城。
我没追。
让裴骁带人收编降兵,封锁外城各门。
然后我翻身下马,步行进城。
皇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偷看,对上我的目光,立刻缩回去。
我一路走,一路往内城方向走。
走到内城门口时,门是关着的。
门上站着苏怀远。
老东西的脸色比城墙还白。
但他还在撑着。
"沈策!"他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底气,"你攻破外城,已经是大逆不道!若再进一步——"
"苏怀远。"
我打断他。
"你女儿克扣我妹妹的炭火。腊月天,单衣,三日。"
"你知道人冻死是什么感觉吗?"
苏怀远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是手脚失去知觉。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内脏。"
"整个过程,意识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变冷,一点一点死去。"
"三天。"
我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张苍老的脸。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开门。"
"一炷香后,我用你女儿的脑袋当攻城锤。"
苏怀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
一炷香没到。
内城门开了。
不是苏怀远开的。
是城里的禁军哗变了。
苏怀远的一万私兵,有三千临阵倒戈,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带头的是个年轻将领,姓赵,叫赵平川。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末将赵平川,愿为侯爷效命。"
"为什么?"
"末将的母亲,曾是冷宫的洒扫宫女。"他低着头,声音发紧,"废后娘娘……对她有恩。"
我看了他一眼。
"起来。带路。"
"去哪?"
"丞相府。"
——
丞相府的大门,是红漆铜钉的。
气派得很。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裴骁带人围了府邸,前后左右,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砸开。"
门被撞开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尖叫。
丫鬟仆人四散奔逃。
我踏进去。
一路走到正厅。
苏怀远跪在正厅中央。
他跑得比我想的快,从内城门到丞相府,他居然先到了一步。
但没用。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侯爷!侯爷饶命!废后之死,是小女一人所为,与老夫无关啊!"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老东西,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二十年。
文官之首,百官表率。
此刻跪在我面前,涕泗横流,像一条狗。
"与你无关?"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克扣炭例的旨意,是你女儿下的。但冷宫的管事太监,是你的人。"
"废后被禁止与外臣通信,是你在朝堂上提的议。"
"我三次上书请求回京,是你拟的驳回奏折。"
"与你无关?"
苏怀远浑身发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苏怀远。"我站起来,"你活了六十年,享了六十年的福。够了。"
"来人。"
"丞相府满门,收押。"
"明日午时,菜市口。"
"满门?"苏怀远瞳孔骤缩,"侯爷!府中还有妇孺——"
"我妹妹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二。"
我转身往外走。
"侯爷!侯爷——!!"
身后是苏怀远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没回头。
出了丞相府,裴骁跟上来。
"侯爷,苏婉宁不在府里。"
我脚步一顿。
"在哪?"
"宫里。皇帝把她藏在太和殿了。"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藏?
他以为太和殿的墙,能挡得住我?
"走。"
"进宫。"
---
【第五章】
皇宫的宫门,比丞相府的气派十倍。
朱红色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
天下最森严的地方。
此刻在我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宫门大开。
没人敢拦。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我一路走,一路往太和殿方向走。
沿途的宫殿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太监探头偷看,对上我身后亲卫的目光,立刻缩回去。
走到太和殿前的广场时,我停下了。
广场上跪着一群人。
文武百官。
或者说,剩下的文武百官。
有些跑了,有些躲了,剩下这些,是跑不掉也躲不了的。
他们跪在广场上,乌压压一片,没人敢抬头。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
靴子踩在汉白玉地面上,声音清脆。
一步,一步。
走到太和殿门口。
门关着。
我抬脚,踹开。
"砰——"
殿门向两侧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殿内,萧珩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龙袍,戴着冕冠,端端正正坐着。
像是在等我。
他身边,缩着一个女人。
苏婉宁。
她躲在龙椅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全是恐惧。
我走进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碰撞。
走到龙椅前三步远的地方,我停下。
看着萧珩。
他也看着我。
他的脸色很白,但表情出奇地平静。
"你来了。"他说。
"嗯。"
"比朕想的快。"
"你想让我慢点?"
他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差点当场拔刀的话。
"令仪……走的时候,痛苦吗?"
我盯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像是愧疚。
更像是……好奇。
好奇。
他在好奇我妹妹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萧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直接杀你吗?"
他没说话。
"因为死太便宜你了。"
我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冕冠滚落,龙袍散开。
狼狈至极。
"你会活着。"我俯视着他,"活着看苏家满门人头落地。活着跪在令仪坟前磕头。活着被天下人唾骂。"
"活着,一辈子记住——"
"是你杀了她。"
萧珩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朕……没想让她死。"
"你没想让她死?"我松开手,退后一步,"你废了她,把她扔进冷宫,任由苏婉宁克扣她的一切。你没想让她死?"
"你只是不在乎她死不死而已。"
"对你来说,她死了,跟死了一只猫一只狗没区别。"
"你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一句——'冷宫里冷不冷?'"
萧珩闭上了眼睛。
没有反驳。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他不是恨令仪。
他只是不在乎。
从头到尾,令仪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用来牵制我的棋子。
棋子没用了,就扔掉。
扔在哪里,死不死,他根本不关心。
这比恨更让人恶心。
"苏婉宁。"
我转头,看向龙椅后面。
那个女人缩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出来。"
她不动。
裴骁上前,一把将她从龙椅后面拖出来。
她尖叫着,指甲抓着地面,留下刺耳的声响。
被拖到我面前时,她瘫在地上,妆容花了,头发散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侯……侯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让人少送了些炭……我不知道会冻死人……"
"不知道?"
我蹲下来,看着她。
"腊月天,没有炭,你不知道会冻死人?"
"我……我……"
"你知道。"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就是想让她死。"
"因为她是皇后,你是贵妃。哪怕她被废了,你还是不放心。"
"你怕萧珩哪天回心转意,重新立她为后。"
"所以你要她死。"
"死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苏婉宁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你要杀我?"她的声音沙哑,"你杀了我,你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会骂你……"
"天下人骂我?"
我站起来。
"天下人会记住——"
"有个女人,在腊月天克扣了皇后的炭火。"
"皇后冻死了三天,没人管。"
"然后她哥哥来了。"
"你觉得天下人会骂谁?"
苏婉宁的脸,彻底垮了。
"来人。"
"押下去。"
"跟她爹一起。明日午时,菜市口。"
"不——!!不要——!!萧珩!!救我!!你救救我啊——!!"
她尖叫着,挣扎着,被两个亲卫架着拖了出去。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宫墙之外。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只剩我和萧珩。
他还躺在地上,没动。
眼睛睁着,看着大殿的藻井。
"起来。"我说。
他没动。
"我说,起来。"
他慢慢坐起来,龙袍皱成一团,头发散落,狼狈得不像个皇帝。
"沈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信不信,朕……后悔过。"
"后悔什么?"
"废后那天晚上,朕失眠了。"
我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苏婉宁端了碗燕窝来,朕就……忘了。"
忘了。
他后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忘了。
我妹妹在冷宫里熬了三年,他后悔了一个晚上。
"萧珩。"
"嗯。"
"你不配后悔。"
我转身,走向殿门。
"明天,你去令仪坟前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
"之后,你这个皇帝还可以继续当。"
"但从今天起,你记住一件事。"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这天下,是我让你坐着,你才能坐着。"
"我让你跪,你就得跪。"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走出太和殿。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跟令仪死的那天晚上,大概一样冷。
---
【第六章】
当夜,我没住皇宫。
让裴骁在城中征了一处宅子,简单收拾了一间屋子。
我坐在屋里,面前放着令仪的遗物。
不多。
一支木簪,一方旧帕子,还有那件单衣。
木簪是我十八岁那年刻给她的。手艺粗糙,歪歪扭扭。她却当宝贝似的戴了好多年。
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
我拿起帕子,凑近了看。
梅花旁边,绣了两个小字。
"平安。"
跟她刻在我刀柄上的字一样。
我攥着帕子,攥了很久。
裴骁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的样子,站在门口没敢动。
"侯爷……赵平川审完了苏府的管事。"
"说。"
"苏婉宁不只是克扣炭例。"裴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废后娘娘入冷宫后,苏婉宁前后动了三次手。"
我抬起头。
"第一次,在饭菜里下慢性毒。被废后娘娘发现了,之后三个月只喝冷宫井里的水,吃院子里自己种的菜。"
"第二次,派人半夜放蛇。废后娘娘被咬了一口,自己用碎瓷片割开伤口放了毒血,捡了一条命。"
"第三次,就是这次。克扣炭例。"
裴骁顿了顿。
"管事太监交代,苏婉宁原话是——'既然毒不死她,就让老天爷收了她。本宫倒要看看,她那个杀神哥哥,能不能从千里之外飞过来救她。'"
我没说话。
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褶皱。
"还有。"裴骁咬了咬牙,"废后娘娘死后,苏婉宁去冷宫看过一次。"
"看?"
"对。看尸体。"
裴骁的拳头攥紧了。
"据宫女说,苏婉宁看着废后娘娘的尸体,笑了。说了一句——'死了好。死了本宫才睡得安稳。'"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裴骁以为我没听见,准备再说一遍。
"明天。"我开口了。
"菜市口。"
"苏婉宁单独行刑。"
"不用刀。"
裴骁一愣:"那用什么?"
"腊月天。扒了她的衣服,扔在菜市口。"
"让她也尝尝,冻死是什么滋味。"
裴骁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侯爷,还有一件事。"
"说。"
"审讯中还查出来……废后娘娘怀过一次孕。"
我浑身一震。
"入冷宫之前,大概两个月的身孕。苏婉宁知道后,在废后请安的茶里下了落胎药。"
"废后娘娘……小产了。"
"皇帝知道吗?"
"管事太监说,苏婉宁瞒下了。对外说废后是'忧思过度,偶感风寒'。皇帝没过问。"
没过问。
他的皇后小产了,他没过问。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我闭上眼。
令仪。
你到底受了多少苦,是我不知道的?
"裴骁。"
"在。"
"明天行刑之前,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念出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婉宁做了什么。"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为什么杀她。"
"是。"
裴骁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支歪歪扭扭的木簪。
令仪,哥来晚了。
但该还的,一分都不会少。
---
【第七章】
腊月二十九,菜市口。
天还没亮,街上就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快。
北境战神攻破皇城、活捉皇帝、抄了丞相府——这种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城。
百姓们又怕又好奇。
怕的是兵乱,好奇的是——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沈侯爷,到底要怎么处置苏家。
辰时,犯人押到。
苏怀远、苏婉宁,以及苏府上下三十七口。
苏怀远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昨天的哭喊劲儿。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岁。佝偻着背,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
"不该的……不该的……老夫不该的……"
苏婉宁就不一样了。
她被押上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尖叫,骂人。
"放开我!你们这些贱奴!我是贵妃!我是贵妃——!"
没人理她。
裴骁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供状。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苏氏婉宁,原封贵妃,犯以下罪行——"
"其一,指使宫人在废后饮食中投放慢性毒药,意图谋害。"
人群一阵骚动。
"其二,遣人于冷宫放毒蛇,致废后受伤。"
骚动更大了。
"其三,在废后有孕期间,于请安茶中下落胎药,致废后小产。"
人群炸了。
"畜生!"
"毒妇!"
骂声四起。
苏婉宁的脸白了。
她终于不叫了,开始发抖。
裴骁继续念。
"其四,于隆冬腊月,命人克扣冷宫全部炭例、棉被、冬衣。致废后沈氏于冷宫冻死三日,无人收殓。"
"其五,废后死后,苏氏前往冷宫观看尸体,出言侮辱。"
人群彻底沸腾了。
有人开始往台上扔东西——烂菜叶、石子、泥巴。
苏婉宁被砸得满头满脸,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是皇上不要她了……是她自己没用……"
她还在狡辩。
我站在台下,看着她。
"行刑。"
两个亲卫上前,扯掉了她身上的外袍。
苏婉宁尖叫起来:"不要——!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一件一件。
外袍,中衣,最后只剩一件单衣。
跟令仪死时穿的一样薄。
"绑在柱子上。"
她被绑在菜市口的木柱上,寒风灌进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立刻开始剧烈颤抖。
"冷……好冷……"
她的牙齿打颤,嘴唇发紫。
我走上前,站在她面前。
"冷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和鼻涕冻在脸上。
"求……求你……"
"我妹妹冻了三天。"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也冻三天。"
"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活不下来——"
我转身。
"那就去地下跟她赔罪。"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策!!侯爷!!饶命啊——!!"
我没回头。
身后的哭喊声渐渐被寒风吞没。
苏怀远跪在一旁,老泪纵横,拼命磕头。
"侯爷……饶了她吧……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求您……求您开恩……"
裴骁一脚踹翻他。
"你女儿对废后娘娘开恩了吗?"
苏怀远趴在地上,再说不出话。
——
苏怀远和苏府其余人,午时处斩。
刀落,人头滚地。
围观的百姓没有欢呼,也没有害怕。
只是沉默地看着。
然后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废后娘娘……可以安息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了这句话。
安息?
还没有。
还差一个人。
---
【第八章】
苏婉宁没能撑过三天。
第二天夜里,她就断了气。
比令仪少撑了一天。
到死她都在哭喊求饶,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令仪死的时候,面带微笑。
她们不一样。
令仪是忍了三年的苦,终于解脱。
苏婉宁是享了三年的福,突然坠入地狱。
我让人把她的尸体收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不立碑,不标记。
让她像她对令仪做的那样——死后无人问津。
——
腊月三十,除夕。
该办的事,还剩最后一件。
萧珩。
我让人把他从太和殿带出来。
这两天他一直被关在殿里,没人管他,没人送饭。
不是我故意饿他。
是没人敢去。
太监宫女都跑光了,剩下的几个也不敢靠近太和殿。
他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龙袍已经脏了,脸上有胡茬,眼窝深陷。
两天没吃东西,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还站着。
"沈策。"他看着我,声音沙哑,"你要怎样?"
"跟我走。"
"去哪?"
"令仪坟前。"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反抗,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为什么。
——
令仪的坟在城外。
是我让人新修的。
原本朝廷说要葬在皇陵,我拒绝了。
她不该葬在那种地方。
跟那些皇帝嫔妃埋在一起,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我在城外找了一处山坡,朝南,向阳,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河。
令仪小时候喜欢爬山,喜欢看水。
坟前立了碑。
碑上没写"端慧皇后",没写"沈氏令仪"。
只刻了三个字:
"沈令仪。"
她就是沈令仪。
我的妹妹。
不是谁的皇后,不是谁的棋子。
就是沈令仪。
——
萧珩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跪下。"我说。
他跪了。
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头。"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说。"
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泥土和枯草。
"说什么?"
"说你对不起她。"
他看着墓碑,嘴唇动了动。
"令仪……朕对不起你。"
"大声点。"
"令仪!"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朕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她什么?"
"朕……不该废你。不该把你扔在冷宫不管。不该……"
他的声音断了。
肩膀开始抖。
"不该什么?"
"不该……让你一个人死在那里。"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一次,没有抬起来。
肩膀剧烈颤抖,有液体从他脸上滴落,砸在冻土上。
他在哭。
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跪在一座孤坟前,哭得像条丧家犬。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没有快意。
没有解气。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令仪回不来了。
不管他磕多少个头,哭多少次,令仪都回不来了。
"够了。"我说。
他抬起头,满脸泥泞和泪痕。
"回去吧。"
"你的皇位还给你。我不稀罕。"
"但从今天起,你记住——"
"你欠沈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转身,走向山坡下。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令仪。"
风吹过山坡,枯草沙沙作响。
"哥把该做的都做了。"
"你安心吧。"
---
【第九章】
从山坡回来后,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昭告天下,公布苏家罪行和废后真正死因。
第二,废除萧珩年号,令其下罪己诏,承认废后之过。
第三,重新追封令仪。不是什么"端慧皇后"——是"沈氏令仪,北境侯之妹,无辜枉死,特此昭雪"。
第四,设北境侯府于京城,三十万铁骑驻扎城外,永不撤军。
朝堂上没人敢反对。
苏家倒了,剩下的文武百官,一个比一个乖。
有几个御史想上书弹劾我"拥兵自重、逼迫君上",奏折还没递上去,就被同僚摁住了。
"你疯了?没看见菜市口的人头还没收吗?"
奏折撕了。
御史闭嘴了。
朝堂安静了。
——
正月初一。
新年。
满城爆竹声。
我一个人去了令仪坟前。
带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着。
"令仪,过年了。"
风吹过来,杯子里的酒微微晃动。
"哥给你拜年。"
我举杯,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烧喉咙。
"苏家满门都死了。苏婉宁冻死在菜市口,跟你一样的死法。"
"萧珩没死。我让他活着受罪。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给你磕头,少一次我就打断他一条腿。"
我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就托梦骂我。"
风吹过山坡,没有回应。
我又喝了一口酒。
"哥以前总想着,等北边安定了,就回来接你。带你离开那个破皇宫,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院子。你种花,我练刀。"
"现在……"
我看着墓碑上那三个字。
"现在来不及了。"
酒杯空了。
我又倒了一杯。
"哥这辈子打了几百场仗,从来没输过。"
"就这一次,输了。"
"输得最彻底的一次。"
我把酒洒在碑前。
"令仪,下辈子别当我妹妹了。"
"当我妹妹,太苦了。"
风忽然大了。
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不是哭。
是风太大了。
——
我在坟前坐了一整天。
直到天黑,裴骁来找我。
"侯爷,该回去了。"
"嗯。"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看了最后一眼墓碑。
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裴骁忽然说:"侯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废后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您一直这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最后那封信写的是什么来着?"裴骁说,"'哥,勿念。'"
"她不想让您难过。"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山下走。
"我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
裴骁没再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山坡,走进夜色里。
身后,爆竹声声,万家灯火。
热闹是别人的。
我什么都没有。
---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春天了。
令仪坟前的枯草冒出了新芽,碑旁边我种的那棵梅树,开了花。
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
令仪小时候最喜欢白梅。
她说白梅干净。
我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带酒,有时候带她爱吃的桂花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
今天来的时候,发现碑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金簪。
做工精细,镶着红宝石。
是宫里的东西。
我蹲下来,看着那支金簪。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令仪,朕来看你了。对不起。"
萧珩。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揉成一团,扔了。
金簪也扔了。
令仪不需要这些东西。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
她需要的,只是有人在乎她。
活着的时候在乎。
不是死了之后才来假惺惺。
我从怀里掏出那支歪歪扭扭的木簪,放在碑前。
"令仪,哥又来了。"
"梅花开了,好看。"
"北境来信说今年没有战事,边关太平。"
"哥可能要在京城待一阵子。就住在你附近,方便来看你。"
风吹过来,梅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碑上。
我伸手,把花瓣拂掉。
"哥答应你,以后好好活着。"
"不为别的。"
"就为了每年这个时候,能来给你扫扫墓,说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阳光照在"沈令仪"三个字上,温暖而安静。
我转身,往山下走。
山下是京城,是人间,是热闹的烟火气。
身后是我妹妹的坟,是安静的山坡,是年年岁岁不败的白梅。
我走进人间。
但我知道,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座山坡上。
留在那个冬天。
留在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里。
"哥,勿念。"
我这辈子,都做不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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