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哭没用，继续下棋
赵佳仪握着那颗黑子，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边缘。
她不敢动。
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慢。
林老爷子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并没有抬头看她。
初冬的风从公园长廊那头穿堂而过，把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卷到半空，又摔在水泥台阶上。
“我那个孙子，刚出来做事的时候，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
老人的嗓音很沉。
像是在翻阅一本布满灰尘的旧账本。
赵佳仪喉咙发紧。
咽口水都牵扯得生疼。
“住的是城中村最便宜的单间，一个月房租只要四百块。”
“冬天屋里没有暖气，墙缝里到处漏风。”
“他半夜裹着那床发硬的旧棉被，坐在床沿上敲方案，一敲就是一整个通宵。”
赵佳仪捏着棋子。
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个发白的月牙印。
她记得那个阴暗潮湿的单间。
墙皮发黄脱落，水管滴滴答答漏水。
那时候她躺在床上，满嘴都是抱怨。
抱怨屋里的霉味，抱怨那张翻个身就吱呀作响的旧木床。
她从来没问过，那个半夜亮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男人，手脚是不是早就冻僵了。
林老爷子慢慢从棋罐里拈起一颗白子。
停在指间，轻轻摩挲。
“那时候他谈了个对象。”
赵佳仪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胃里泛起一阵酸楚。
“姑娘过生日，想要一条专柜里的名牌围巾。”
“他兜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钱，下了班就去接单跑外卖。”
老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只是平静地陈述。
可这些事实落在赵佳仪耳朵里，比刀子还利。
“那年京海的冬天特别冷，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
“他骑着一辆二手破电动车，一天在冰天雪地里跑十几个钟头。”
“防风手套舍不得买好的，手背被冷风吹得全冻裂了。”
“裂口子里往外渗血，他就在路边药店买最便宜的创可贴，一道一道粘在伤口上，接着去跑下一单。”
长廊外的银杏枝干在风里剧烈摇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赵佳仪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
“有回送一单，路上结冰电动车滑倒，他连人带车摔进花坛里，送到的时候晚了十分钟。”
“客户当着大堂那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骂他没用，骂他这辈子也就是个送外卖的穷命。”
赵佳仪的呼吸开始发乱。
她拼命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老爷子落了一子。
哒的一声，砸在塑料棋盘上。
“他一句嘴都没回。”
林老爷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水。
“他只是低着头跟人家说对不起，转身走出大堂又去接下一单。”
“那条围巾，他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跑了整整六天才凑够钱。”
眼泪掉在棋盘上。
把黑子晕出一圈水光。
她记得那条围巾。
藏青色的，摸上去有些扎手。
她当时满心都是嫌弃，嫌颜色老气，配不上她的新大衣。
她只戴过一回，就随手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
她从来没问过那条围巾是怎么来的。
也没低头看过那个男人贴满创可贴的手背。
赵佳仪伸出手，想去擦棋盘上的水渍。
可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手背越抹越湿，连袖口都沾上了一片水痕。
林老爷子终于抬起眼皮，看着她。
“你哭什么？”
这句话成了压垮赵佳仪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细微却剧烈地发着抖。
那些被她踩在脚底下连看都不看一眼的旧时光，此刻全变成了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回了她自己身上。
“爷爷……”
她的嗓音哑得变了调。
“这些事……都是我干的。”
她没有辩解半句。
“他对我那么好，我却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带我过好日子。”
赵佳仪伏在胳膊上，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他冻成那样在外面跑外卖，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我把他踩进泥里，还觉得那是他该受的。”
她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水，头发湿漉漉地黏在嘴角边。
“等我终于弄懂这些的时候，他已经不要我了。”
“是我活该。”
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我活该一个人在这里哭，活该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
长廊下面安静了很久。
只有风卷着枯叶扫过铁皮桌脚的沙沙声。
十步开外的护工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
林老爷子坐在那儿，没动。
没递纸巾，没说半句安慰的话。
等赵佳仪哭得嗓子完全沙哑，抽噎的力气都快耗尽时。
老人把一直捏在手里的白子落到了棋盘上。
“哭没用。”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
“继续下棋。”
赵佳仪愣在椅子上。
呆呆地看着对面的老人。
林老爷子指了指那局没下完的残棋。
“该你了。”
赵佳仪硬生生止住了哭声。
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吃了她那么多张饼，下了那么多盘棋。
从头到尾，没给过一句原谅。
赵佳仪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
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颗被眼泪泡过的黑子重新拿在手里。
一步。
又一步。
手还在发抖，但落子的动作却越来越稳。
最后数目。
赵佳仪输了将近二十目。
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把棋子一颗颗收回塑料罐里。
连边角处的残局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爷爷，今天我输得彻底。”
林老爷子点了一下头。
“输得明白就行。”
赵佳仪拧紧棋盒盖子，装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她站起身，把那罐刚腌好的萝卜条推过去。
“这个您留着带回去吃。”
她站在台阶边缘，迎着冷风停了一下。
“爷爷，其实我已经想清楚了。”
林老爷子看着她。
赵佳仪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大雨过后的宁静。
“林浩现在过得这么好，都是他应得的。”
“我跟他，早就没以后了。”
她直视着老人，没退缩。
“我从来没奢望过让他回头。”
“我就是觉得自己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趁着现在还能补救，多做一点是一点。”
她冲着老人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眼尾还带着没褪去的红。
“这盘棋我下不过您，我回去多练练，下周再来找您。”
林老爷子看了她半天。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行。”
赵佳仪把帆布包挂在肩膀上，转身往公园大门走。
脊背挺得很直。
包带因为磨损有些打滑，从肩头滑落下来。
她没停步，熟练地抬起膝盖往上顶了一下，把包带重新扛稳。
林老爷子坐在长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水。
护工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爷子，现在回去吗？”
林老爷子没看他。
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在那个玻璃罐壁上摩挲了两下。
玻璃冰凉，却又透着点踏实。
“回。”
他站起身，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迈开步子。
这盘纠缠了七年的残局，到底谁输谁赢。
现在连他这个看了大半辈子棋的人，也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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