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正在备课,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快不行了?

怎么会?

过年的时候,我还给他寄了补品,大伯说他身体还挺硬朗的。

“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中风了,摔了一跤,送到医院,医生说……让我们准备后事。”大伯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和无力。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却也让我痛苦了半生的男人。

那个懦弱、妥协,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了我唯一温暖的男人。

他要死了。

“默默,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他?”大伯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

回去吗?

回去看那个,我早已在心里拉黑了无数次的人?

回去面对那个,我逃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他一直念叨你。”大伯叹了口气,“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太久太久。

如果是在十年前,我可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现在,我的心,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

“大伯,我走不开。”我听到自己冷静地说,“我这边有个很重要的项目,马上就要截止了。”

这是一个谎言。

但我只能用谎言,来掩饰我的不知所措。

电话那头,大伯又叹了口气。

“……好,大伯知道了。你……也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我没有开灯。

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林建国。

我该恨他吗?

是他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了我生命。

但他也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我被陈静欺凌了十八年,却无动于衷的人。

他给了我父爱,但那份爱,廉价又懦弱,不足以抵挡任何风雨。

他又毁了我对“父亲”这个词所有的美好想象。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那些痛苦的回忆。

而是小时候,他带我去公园喂鸽子,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的画面。

是我考上A大,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骄傲和喜悦。

是我离开家时,他追出来,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眼角,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滑了下来。

我终究,还是没能变成一块真正的石头。

第二天,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乡下的高铁票。

时隔十年,我又一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乡下的变化不大,只是路修得更好了。

大伯开车来接我。

十年不见,他也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

“默默,你可算回来了。”他看到我,眼眶都红了。

我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直接开到了镇上的医院。

病房里,挤满了人。

都是林家的亲戚。

看到我,大家纷纷让开一条路。

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林建国。

他插着氧气管,闭着眼睛,脸色灰败,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躯体。

林夕守在床边,看到我,站了起来。

她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成熟了一些,也更憔셔了。

她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走到床边,看着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男人。

他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对……不……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我握住他那只冰冷得像枯枝一样的手。

“我不怪你。”我哽咽着说。

这是谎言。

但我知道,这是他最想听到的话。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解脱的笑容。

然后,他的手,从我的掌心滑落。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的一声长鸣,变成了一条直线。

病房里,哭声一片。

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建国走了。

带着我的原谅,和他一生的愧疚。

葬礼办得很简单。

我和林夕作为女儿,一起操持着。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但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客人,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伯把我们叫到跟前,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你爸的遗嘱。”

遗嘱是早就立好的,请了律师公证。

内容很简单。

乡下的老宅,留给大伯一家,感谢他们多年的照顾。

他名下所有的存款,一共五十多万,由我和林夕平分。

最后,还有一句话。

【我此生,最亏欠之人,唯林默。我自知罪孽深重,无以为报。只愿她此后,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如刀割。

林夕拿着那份遗嘱,沉默了很久。

“姐姐,”她抬起头,看着我,“爸爸的存款,我不要。都给你吧。”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爸爸对你的亏欠,也弥补不了你受的那些委屈。”她苦笑了一下,“就当我……替他们,赎罪吧。”

我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和我记忆中那个骄纵、自私的女孩,判若两人。

岁月,终究还是改变了她。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这是爸爸留给我们的,我们一人一半,很公平。”

公平。

这个我曾经最痛恨的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竟然如此平静。

处理完爸爸的后事,我就回了学校。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巨石,好像随着林建G国的离去,和那句迟来的“对不起”,被搬开了一角。

虽然下面依然是血肉模糊的伤口,但至少,有阳光可以照进来了。

半年后,我收到了林夕的结婚请柬。

婚礼在一家很普通的酒店举行,不奢华,但很温馨。

新郎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看林夕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我作为娘家人,坐在主桌。

婚礼仪式上,司仪问新郎:“你愿意娶林夕小姐为妻,一生一世,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都爱她,照顾她吗?”

新郎大声说:“我愿意!”

然后,司仪又问林夕。

林夕拿着话筒,看着新郎,眼眶红了。

她说:“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告诉我,女孩子,一定要嫁一个有钱的男人,这样才不会受苦。”

“我曾经也以为,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直到后来,我失去了一切,我才明白,钱能买来很多东西,但买不来真心,也买不来一个,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愿意陪着你,给你一个家的人。”

她说着,看向我,对我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今天,我的姐姐也在这里。我想谢谢她,是她让我明白,一个女人的价值,从来不是靠男人,不是靠家庭,而是靠自己。”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台上的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也长大了。

婚礼结束后,林夕来给我敬酒。

“姐姐,谢谢你能来。”

“祝你幸福。”我举起酒杯。

我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所有的恩怨,仿佛都融化在了这杯酒里。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国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男声,说的是中文。

“请问,是林默小姐吗?”

“我是,您是?”

“我是你父亲,当年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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