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大河之畔
东侧干河道走到尽头的时候，风变了。
干燥的热风里多了一股湿凉的腥气，腥气从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河滩上漫过来，裹着泥沙和水草腐烂的味道，灌进鼻腔里凉得人脊背一紧。
安走在队伍最前面，灰褐色的脚爪踩上河滩碎石的时候停了一步，竖瞳朝前方那片开阔的水面扫了一圈。
河面比他预想的宽。
旱季把上游的支流全吸干了，但主河道的水位只降了两成，河心处的水色还是深沉的墨绿，看不见底，水流缓得几乎没有波纹，只有偶尔翻起的鱼脊在日光下闪一道银白。
安：（ˉ̞̭⌓ˉ̞̭）
他回过头，灰褐色的前爪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六头恐爪龙从干河道的出口鱼贯而出，在河滩碎石上散开，三头朝左，三头朝右，把两侧的视野全封了。
脚步声从队伍最后方传来。
重的，每一步都把河滩上的碎石踩进泥里半寸，踩出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传得安脚底的鳞甲都跟着嗡了一下。
渊从干河道的阴影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巨影碾过河滩的时候，日光从他脊背上那排暗金色斑纹间滑下去，滑得那些斑纹像烧红的铁纹路。
他的前肢弯折处，一团白色窝在那里。
姒蹲在渊前肢内侧那块最宽的鳞甲上，白色的小爪子扒着他腕骨的棱角借力，琥珀色的眼睛从那道深灰色的巨腿缝隙间朝外看了一眼。
河滩，河面，对岸。
对岸的芦苇丛很密，枯黄的苇杆在旱季的热风里摇得沙沙响，苇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动的幅度不大，但那道从水面上方竖起来的帆状轮廓，在日光下投了一片长长的影子。
姒：（ˉ̥̞̭ˬˉ̥̞̭）
她从渊的前肢上跳下来，白色的小爪子踩在河滩碎石上，碎石被日头晒得滚烫，烫得她脚底的嫩鳞缩了一下，缩完了往渊右前腿的阴影里挪了两步。
安小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嗓门压得很低。
“对面至少三头，芦苇丛里还藏着，帆脊露了一截的那头最大，应该就是清。”
姒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从渊巨腿的阴影里朝河面看了一眼，看完了仰起脸。
仰的角度很大，大到她整颗白色的小脑袋都快贴在后背上了，才堪堪看到渊垂下来的下颌轮廓。
“阿渊。”
渊的竖瞳从高处落下来，琥珀红色的光在日光里收成一条竖线。
“我站这里就好，不过去。”
她的白色尾巴在他脚踝旁边绕了半圈，绕得松松的。
“让他过来。”
渊低头看了她一息，看完了把视线收回去，收回去的方向朝着对岸那片芦苇丛。
安：（≖̥̞̭ꐦ≖̥̞̭）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恐爪龙队列的最前面，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攥了攥。
渊的胸腔鼓了。
低沉的长鸣从喉底碾出来，碾过声带的时候带着霸王龙特有的次声波震动，震动顺着河滩的碎石往外扩，扩到河面上的时候，平静的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涟漪从这岸一路推到对岸，推得芦苇丛里那些枯黄的苇杆全往两边倒。
领地首领的正式会面邀请。
整片河滩安静了。
安静了五息。
对岸的芦苇丛动了，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三倍，苇杆从中间往两边分开，分出一条宽阔的水道，水道尽头，一道灰蓝色的流线型身影从苇丛深处滑了出来。
入水无声。
清的身体没入河面的时候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来，灰蓝色的鳞甲贴着水面滑行，只有脊背上那面帆状突起露在水面之上，帆脊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帆脊上有三道裂缝。
裂缝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鳞甲从缝隙间长出来，颜色比周围浅了两个色号，在灰蓝色的帆面上格外显眼。
渊留下的。
安的视线从那三道裂缝上扫过去，又飞快地朝渊的方向瞟了一眼。
渊的颌骨线条绷着，绷得颌角下方那块咬肌的轮廓都凸了出来。
安：（ꐦˉ̞̭Дˉ̞̭）
清游到浅滩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灰蓝色的前肢从水面下探出来，撑在河底的卵石上，半个身子从水中升起。
水从他脊背上淌下来，淌过帆脊的边缘，在日光里拉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线。
他的体型比渊小了两圈，但那副流线型的身躯在水中舒展开的时候，带着一种与霸王龙截然不同的东西......滑的，润的，每一片鳞甲都贴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一道多余的棱角。
清的竖瞳是浅琥珀色的，浅得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那双眼睛越过渊深灰色的巨躯，越过安灰褐色的身影，越过六头恐爪龙组成的队列，精准地落在了渊右前腿阴影里那抹白色上。
嘴角弯了。
弯得很慢，慢到那道弧度从嘴角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眼底的时候，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温和了。
“好久不见，小白龙。”
姒：（ˊ̥̥̥̥̥ᗜˋ̥̥̥̥̥）
渊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低的，闷的，从胸腔最深处碾上来，碾过喉管的时候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了一层，沉到安脊背上的鳞甲全贴了下去。
姒的白色尾巴在渊脚踝上收紧了半分，收完了松开，松开的时候她从那道巨腿的阴影里探出半颗白色的脑袋，琥珀色的大眼朝浅滩上那头灰蓝色的棘龙看了一眼。
“清首领。”
她的声音不大。
清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侧那条巨腿上，又滑回来，滑回来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没收。
“躲在后面做什么，我又不咬龙。”
渊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扫得河滩上的碎石飞出去一片，噼里啪啦落进河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清的帆脊上。
清眨了一下眼，浅琥珀色的竖瞳朝渊看过去，看的角度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闲适。
“渊首领，上次的伤还没好全，这次能不能先谈完再动口。”
安：（ꐦˉ̞̭ω ˉ̞̭）
他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搓了两下，搓得指缝间的碎石渣簌簌往下掉。
渊没接话，琥珀红色的竖瞳从上方钉在清脸上，钉的力道把那头棘龙脸上的笑意压薄了一层。
清的前肢在浅滩的卵石上又撑了一步，撑得半个身子离水面更高了些，灰蓝色的鳞甲上还挂着水珠，水珠在日光里亮得晃眼。
他的视线又朝姒那边飘了一下。
“石板上的条件，小白龙看过了？”
姒从渊腿后走出来半步，白色的小身子在深灰色的巨腿旁边，像一粒雪落在山脚。
她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清，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
“看过了，所以我来了。”
清的帆脊在水面上展了展，展的幅度让那三道愈合的裂缝全暴露在日光底下。
“那我们，可以谈了？”
渊的前肢往前挪了半步，挪的距离刚好把姒整条小龙重新罩进了阴影里。
姒的白色尾巴尖在他脚踝内侧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了，她的声音从那道阴影里飘出来，飘得又轻又稳。
“谈。”
她顿了一息，琥珀色的眼底映着河面上那道灰蓝色的帆脊轮廓，映了一瞬就散了。
“不过清首领，条件得改。”
清浅琥珀色的竖瞳动了一下。
“哦？”
姒的白色小爪子从渊腿侧伸出来，指尖朝河面点了点。
“石板上写的是三分之一捕猎权，换我常驻河域。”
她的嘴角那道弧度收了，收得干干净净，琥珀色的大眼看着清的方向，看得亮晶晶的。
“我不常驻。”
清的帆脊在水面上停了。
渊喉底那声低吼散了，散在河滩滚烫的空气里，换成了一片沉甸甸的安静。
安静里面，清嘴角的弧度终于变了。
变得更深了。
“那小白龙想怎么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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