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她走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
"有一头慈母龙，在咱们迅猛龙领地住了整整两个月。"
整个高坡平台上数百头龙的脑袋像被同一根藤蔓拽着，齐刷刷地转了。
转向林氏。
转向柔。
又转回姒。
平台中央偏左的位置，一头深褐色的角龙代表嘴巴张了半分，张了两息没合上，颌骨间那块老皮褶子松松垮垮地耷着，瞳孔在林氏和姒之间弹了三个来回，脖子上那圈骨盾被扭得嘎吱响。
角龙：（⊙ˍ⊙）
它身旁那头暗黄色的肿头龙代表朝前挤了半步，圆鼓鼓的硬颅顶差点杵到前排一头甲龙的尾锤上，嘴巴紧闭，鼻腔里憋着一口粗气，小眼睛瞪得溜圆，在柔那张变了色的脸和林氏僵住的身影之间来回扫，扫得脖子上三层褶子都叠到一块儿去了。
肿头龙：（ᗒᗣᗕ）
观礼区中排那头墨绿色的副栉龙母龙把长嘴凑到了身边那头灰棕色的慈母龙耳边，嘴唇碾了碾，没出声，但脊背上那排扁平的骨冠在日光底下一片一片地竖了起来，竖得像一排被风吹翻的蕨叶，连呼吸的频率都比刚才快了两倍。
后排角落里蹲着的一头老年剑龙，背上的骨板原本耷了大半，这会儿一片一片地立了起来，从尾根一路立到脖子根，立得整条脊背像一排竖起来的刀刃，浑浊的老眼瞪着前方，尾巴上那四根尖刺在石面上刮出两道白痕。
剑龙：（ꐦ°ˍ°）
最远处石壁拐角蹲着的一头幼年三角龙，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旁边的母亲低头在它耳边嘶了两声，幼龙的三只角全朝前支棱起来，圆眼睛瞪着，嘴巴里那口嫩草忘了嚼，叶子从嘴角耷下来晃了三晃。
幼三角龙：（°△°）
安蹲在矮岩旁边，灰褐色的竖瞳从姒那张挂着浅笑的小脸上掠过去，前爪在膝上攥紧了。
安：（ˉ̞̭ˬˉ̞̭）
来了来了来了。这一招憋了多久？从荆进场到现在，那只白龙没多说一个字，先认了身份，再认了旧识，认得柔和林氏连防都懒得防，以为赢麻了。结果人家的刀不在前面那三板斧上。
三句话，把林氏二十三季前的底麟给掀了。
安的竖瞳朝观礼区后方偏了一眼。
林氏灰绿色的身影在"两个月"三个字上僵了。
僵从脊背开始，顺着脊线往四肢灌，灌到前爪的时候，刚才还抬着怒指矮岩的灰绿色前爪在空气中顿了，顿了一息，慢慢收了回去，搁在身侧。
灰黄色的瞳孔里翻过的东西太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那是慌还是怕。
姒的琥珀色瞳孔没有看她。
还是看着荆。
“那头慈母龙走的时候是从北支旧径离开的，对不对？就是荆奶奶您管的幼龙巢穴后面那条绕山的小道。”
荆的灰瞳孔在“北支旧径”四个字上瞪了。
瞪得浑浊的底色都被撑薄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早就埋进记忆深处的亮。
姒没有停。
白色的小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送得轻，送得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但扎得准。
“她在您的幼龙巢穴外面站过三次，每次都站在那棵最大的老榕树后面，站很久，看着巢穴里面的小崽子们。”
琥珀色的瞳孔弯了一分。
“她走的那天，身边跟着一头体型比她矮半个头的灰褐色公龙，帮她背着草垫和干蕨。”
姒的声音在这里停了。
停了一整息。
“她走的时候。”
白色的小爪子从指向林氏的方向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小腹前，五根指头轻轻按着。
“肚子已经大了。”
荆的灰瞳孔炸开了。
炸得整头老龙从蹲着的姿势里弹了起来，灰色的前爪从绞在一起的姿势里松开，左后腿拖步的旧伤都忘了疼，整条龙朝林氏灰绿色的背影转了过去。
浑浊的灰瞳孔从林氏的后脑勺扫到她的侧脸，又从侧脸扫到巨岩边缘柔淡绿色的身影上。
扫了一个来回。
两个来回。
三个来回。
荆：（ˉ̥̥̥̞̭ˇˉ̥̥̥̞̭）
三个来回之后，灰色老母龙的嘴巴张了。
张得很大，张到下颌骨都在发抖，浑浊的灰瞳孔里翻过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季的碎片，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成了一张面孔，一个轮廓，一头在旧径上走远的灰绿色背影。
“你……”
荆的嗓音哑到了极点，像一块被踩碎的老树皮。
灰瞳孔钉在林氏灰绿色的侧脸上。
“你是那头……绿鳞的慈母龙？”
高坡平台上数百头龙的呼吸在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齐齐卡了。
林氏的脸白了。
灰绿色的底色开始一层一层地褪，褪到最后只剩一张被抽干了血色的老皮裹在骨头上面，灰黄色的瞳孔在荆那双认出了她的老眼底下缩成了两个针尖。
前爪在身侧垂着，十根指头攥得指节嘎吱响，但嘴唇张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巨岩上，潭苍老的巨躯从蹲姿里前倾了整整三分，浑浊的瞳孔从林氏那张白到透明的老脸上扫过去，扫到柔淡绿色的面孔上，又扫回林氏，来回扫了两趟，腮帮两侧的青筋从皮褶底下一根一根地鼓了出来，鼓得整张老脸都在跳。
潭：（ꐦ˘̥̥̥̤̤̀⌓˘̥̥̥̤̤́）
巨岩下方石阶上，渊深灰色的巨躯蹲着，琥珀红色的瞳孔从石面上抬了起来，落在林氏那张失了所有颜色的脸上，颌骨间那条咬合线松了半分。
渊：啊？（ˉ̥̞̭ˬˉ̥̞̭）
矮岩上，白色的小身子站在日光里，琥珀色的瞳孔从荆那张写满恍悟的老脸上缓缓移开，朝林氏灰绿色的方向看了过去。
泪光还悬着。
嘴角没弯。
但琥珀色瞳底那截锋又往外露了半线。
白色的小嘴唇张了。
声音轻得像洞顶渗水滴在石面上的最后一响。
“林阿母。”
“荆奶奶都认出您了，您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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