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祭水台（奈玛加更8）
“那就是她命不好。”
这句话在芦苇丛里说出口的时候，镜月湖上空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半寸。
午后的光不再刺眼，变成一层沉闷的金，铺满了湖面，把水面上漂浮的浮萍和碎叶都镀上了一圈暗铜色的边。
湖心那座天然形成的浅滩露出了全貌。
三块黑色的巨岩从浅滩中央耸出水面，最高的那块有五个龙身高，顶部被水流冲刷了千万个旱季，磨得光滑如镜，远远看去像一颗从湖底长出来的黑色獠牙。
祭水台。
岸线上已经站满了龙。
从北岸到南岸，从西侧的高坡到东侧的芦苇带，大大小小十几个族群的代表排列在湖边，鳞甲的颜色在暮金色的光里交杂成一片斑斓。甲龙族的母龙们排在最外圈，粗壮的尾锤搁在身后的碎石上，偶尔磕出一声闷响。翼龙盘旋在高空，翼展遮住了零星几片云，灰蓝色的翼膜在气流里无声地起伏。
湖心浅滩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鸣。
低沉的，浑厚的，从某头老年霸王龙的胸腔里碾压出来，震得水面上的浮萍往两边散开了一片。
潭。
老年霸王龙站在浅滩边缘最高的那块黑岩旁边，灰白色的巨躯在暮光里显出一层沧桑的冷。他的颌骨张合了两下，那声长鸣从喉腔深处滚出来，带着仪式开场特有的肃穆。
各族首领开始动了。
第一个入水的是甲龙族的首领，圆盘状的身体踩着浅水区的白沙一步步朝湖心走，尾锤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水沟。走到齐胸深的位置停下来，低下头，额甲触碰水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棘龙使团从东侧的深水区直接滑入水中，帆状脊背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灰蓝色的鳞甲和湖水的颜色融在一起，只有帆尖露在水面之上，像一排被风吹歪的石碑。
清走在最前面，大半个身子没入水中，浅琥珀色的瞳孔扫了一眼岸边某个方向，然后低下头，额尖触碰水面。
安：（ꐦ˘ᗝ˘）
安蹲在岸边一块平石的边缘，灰褐色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甩着，一双细长的瞳孔从各族入水的队列上扫过去，嘴巴在前爪后面张了张。
“这仪式年年都一样，一群大龙排着队低头喝湖水，跟干旱季抢水喝有什么区别。”
他的嘴巴刚张到一半就闭上了，因为他旁边那块平石上蹲着一团雪白的小东西。
姒的白色小身子蹲在平石最中间的位置，四只爪子收在身体底下，尾巴绕了一圈搭在前爪旁边，琥珀色的瞳孔望着湖心的方向，睫毛在暮金色的光里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乖乖巧巧的，像一颗被摆在石头上的白色蛋。
“姒小姐。”安的声音压低了，前爪在自己腿上搓了一下。“首领待会儿最后一个入水，你就在这待着别动，我盯着你，他交代了三遍让我盯着你，我要是没盯住你他回来得把我尾巴拧下来当鱼竿使。”
姒的琥珀色瞳孔从湖心方向收回来，落在安脸上，弯了弯。
“安大哥放心，我哪儿都不去。”
她的声音软得像水面上飘的絮，带着一丝被念叨了很多遍之后的无奈和乖顺。
安的细长瞳孔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灰褐色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安：（ˇ᷄ᴗˇ᷅ ）
“你说这话我怎么不太踏实呢。”他的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上回你也说哪儿都不去，结果溜到湖东边跟棘龙那位看珍珠去了。”
姒的睫毛眨了两下，琥珀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不是清首领派鱼龙来请的嘛，人家那么多龙看着，我不去多失礼。”
“失礼？”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去了之后首领差点把湖东那片白沙踩成沼泽，这叫不失礼？”
姒的小爪子在膝上蜷了蜷，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但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水汽浓了一分，像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辩解的幼崽。
安的嘴巴在前爪后面瘪了瘪，耳根有点发热。
“行了行了，没说你，就是提醒你别乱跑。”他的前爪在腿上拍了一下，灰褐色的尾巴朝湖心方向指了指。“看，到首领了。”
湖心浅滩上，最后一道影子从岸边走入水中。
深灰色的巨躯踏入浅水区的时候，湖面的水往两边炸开，激起两道齐腰高的白浪，从他脚下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浅滩上其他族群的首领们被那道浪推得身体晃了晃，帆状脊背最高的清都往后退了半步。
渊没有停。
他一步步朝湖心最深处走去，湖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关节，漫过他的腰侧。暗金色斑纹在水面的折射里明灭不定，深灰色鳞甲上的每一道旧伤疤都被水浸润了，显出一种沉默的狠。
水到了胸口的位置他停了。
琥珀红色的瞳孔没有先看湖心的祭水台，也没有看旁边排列整齐的各族首领。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朝岸边那块平石的方向看了一眼。
半个湖面的距离。
暮金色的光把湖面铺满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什么都看不清，但渊的瞳孔在那片碎金色的光里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白点。
白色的，小小的，蹲在平石上，旁边守着一道灰褐色的矮影。
没动。
渊的瞳孔松了半分，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搅起面前一小片水雾。
他低下头，额尖触碰湖面。
水面在他额骨的压力下凹陷了一圈，涟漪从接触点朝四面八方扩散，一直扩散到浅滩边缘。
祭水仪式的第一次触水。
按照惯例，霸主要在湖心触水三次，每次间隔三十息，代表对水源的三重祈愿。
渊的额尖从水面抬起来，湖水从他的颌骨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回湖面。他的琥珀红色瞳孔再次朝岸边扫了一眼。
白点还在。
第二次低头。
额尖入水，涟漪扩散，三十息的间隔里，湖岸周围安静得只剩湖水拍岸的声音和高空翼龙翼膜扇动的微弱嗡鸣。
岸边平石上。
姒的琥珀色瞳孔半阖着，像是被暮光照得有些困倦。她的白色小爪子搭在膝上，指尖偶尔动一动，划过自己光滑的鳞面。
但她的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冷色光屏正无声地跳动着。
【系统：目标“曼”已离开南岸芦苇丛出口，正沿东侧灌木带低伏前进。当前距宿主位置：约四十个龙身。移动速度：缓慢匍匐。预计抵达宿主右后方盲区所需时间：约三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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