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清白就是她的死穴
夜风从巢穴口灌进来,带着旱季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
柔蹲在自己独立小巢的角落里,淡绿色的身躯缩成一团,脊背上的鳞甲在黑暗中起伏着。
前爪上药叶裹着的断茬搁在膝上,那截空荡荡的位置比任何伤口都疼。
但真正疼的不是爪子。
是他说的那句话。
“我只想跟我真正想要的母龙交配。”
柔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淡绿色的瞳孔里那层泪水早就干了,底下翻着的东西比泪水更冷。
巢穴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稳。
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像一头走了无数次夜路的老兽。
柔的脊背挺直了。
“母亲。”
林氏的身影从巢穴入口走进来,暗灰绿色的鳞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她比柔大了两圈,体态宽厚,脸上的鳞纹深得像被刀刻过。
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圈巢穴,落在柔缩着的身上。
“哭完了?”
柔的嘴张了张。
“母亲,我没哭。”
“没哭好。”
林氏走到巢穴中央那块平石旁边蹲下来,前爪交叠搁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来串门喝水。
“哭有什么用?你哭了三年,哭出一颗骨饰来没有?”
柔的前爪在膝上攥紧了。
“母亲,他说了筑巢仪式暂缓。”
“暂缓?”
林氏的嘴角扯了一下,那道纹路在黑暗里弯成一个冷硬的弧度。
“柔儿,暂缓是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
柔的睫毛颤了。
“暂缓就是不要了。”
林氏的浑浊眼珠子盯着柔,一眨不眨。
“你终于肯认了。”
柔的前爪从膝上松开,药叶裹着的断茬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母亲,我想过一个法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淡绿色的瞳孔里浮起一层奇怪的光。
“如果我能怀上他的后代……”
“蠢。”
一个字,从林氏的齿缝里弹出来,硬得像石子砸在骨头上。
柔的话卡住了。
林氏的前爪在平石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不响,但每一下都砸在柔的心口上。
“你以为渊为什么三年不碰你?”
柔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三窝蛋,你孵了三窝。”
林氏的声音缓缓的,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拉。
“他给你送蛋来孵,给你食物,给你巢穴,给你骨饰。”
“唯独不给你交配。”
“你觉得是为什么?”
柔的前爪在身侧颤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只想跟真正想要的……”
“对。”
林氏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浑浊的眼珠子里那层雾散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尖锐得扎人。
“他的欲望,从头到尾只给了一条龙。”
“那头白色的小东西。”
柔的后槽牙磨出声了。
林氏没理她那张扭曲的脸,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以为那白龙凭什么?凭她那张脸?凭她那副哭两滴就让公龙发疯的做派?”
柔的前爪攥着地面的碎石,指节发白。
“她凭什么?”
“凭干净。”
林氏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巢穴里的空气冷了一层。
“干净?”
“你想想。”
林氏的前爪从平石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前臂上,姿态闲适。
“她回来这些天,碰过渊一片鳞没有?”
柔的瞳孔动了。
“她没有主动碰过他。”
林氏的嘴角弯了。
“对。她从来不碰他。”
“她只哭,只躲,只用那双眼睛含着水看他。”
“她把自己摆得高高的,让渊觉得她是一块没被碰过的白玉。”
“渊越碰不到,就越想碰。”
林氏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在骨头上刻。
“欲擒故纵,这是最老的套路。”
“但她玩得比谁都精——因为她的'擒',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柔的呼吸粗重了。
“什么前提?”
“清白。”
林氏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一头母龙,身上没有任何公龙的标记,没有任何交配的痕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
“对渊那种占有欲到骨头缝里的公龙来说,这比什么美貌、什么眼泪都管用。”
“因为'干净'意味着——她是全新的,没人碰过的,只能属于他一个龙的。”
柔的整条脊背上的鳞片都在往外撑。
“所以呢?”
“所以,柔儿。”
林氏从平石旁边站起来,暗灰绿色的身躯在黑暗里移了两步,走到柔面前。
她低下头,浑浊的瞳孔对上柔的眼睛。
“如果她不再干净呢?”
巢穴里死寂了。
柔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淡绿色的虹膜被黑色的瞳仁吃掉了大半。
“母亲,你说的是……”
“让她失身。”
林氏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水面上,但那个“身”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巢穴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三度。
“让另一头公龙的气味,沾满她全身每一片鳞甲。”
“让那股味道渗进她的鳞缝里,洗都洗不掉。”
“渊的鼻子比谁都灵。”
林氏的前爪伸出来,轻轻拍了拍柔颈前的骨饰,指尖划过那颗裂了纹的獠牙。
“他一闻,什么白玉,什么清白,全碎了。”
“他就算心里还惦记,他过不了自己那关。”
柔的呼吸停了两息。
“可是……谁来做这件事?”
“领地里哪头公龙敢碰她?她身上已经沾了渊的标记味道,谁碰她等于跟渊宣战。”
林氏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脸上那些鳞纹全部挤在一起。
“领地里的公龙不敢碰,领地外面的呢?”
柔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你是说……”
“三天后的水源大会,大陆上所有族群都会来。”
林氏转过身,朝巢穴入口走了两步。
“包括南边那头异特龙。”
“曼?”
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困惑。
“她暗恋渊,她怎么会帮我们对付渊想要的母龙?”
林氏在巢穴入口停了,回过头来看柔。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翻着一层老辣的精光。
“柔儿,她暗恋渊,所以她才会帮。”
“她帮的是她自己。”
林氏的前爪在巢穴入口的岩壁上轻轻点了一下。
“曼恨姒比你恨她还深。”
“在曼眼里,白龙抢走了她的公龙。”
“只要我告诉曼——水源大会那天,渊会因为发情草药失去理智——曼会怎么做?”
柔的呼吸乱了。
“她会凑上去。”
“对。”
林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意。
“曼凑上去,渊在药效下失控。”
“但渊就算失了理智,他的本能也会去找一个东西。”
“找那股白色的、甜的、干净的味道。”
“如果那个时候,姒身上已经沾了别的公龙的气味呢?”
柔的前爪在地面上抓出了三道白印。
“渊会怎样?”
“渊会疯。”
林氏的声音冷得像深夜的石壁。
“但他疯完之后,他再也不会碰那头白龙。”
“因为她脏了。”
巢穴里安静了很久。
柔蹲在地上,前爪搁在膝上,淡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
最后剩下来的,是一层冰冷的平静。
“那谁来碰她?”
“水源大会上,族群多,龙杂。”
林氏的身子已经半探出了巢穴口,暗灰绿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
“我会安排。”
“曼负责给渊下药,让渊失控。”
“另外有一头,负责在混乱中把白龙拖走。”
“柔儿。”
林氏的声音从巢穴外面飘进来,带着夜风的凉。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柔抬起头。
“什么事?”
“水源大会那天,你守着潭爷爷,哪儿都别去。”
林氏的身影在巢穴口顿了一息。
“等事情闹起来,所有龙都会证明——你一直在潭爷爷身边,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我明白了。”
林氏的脚步声远去了。
走了七八步,又停了。
“柔儿。”
“嗯?”
夜风从巢穴口灌进来,把林氏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记住,你是我教出来的。”
“别让我失望。”
脚步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巢穴里只剩下柔一条龙。
她蹲在黑暗中,前爪搁在膝上,药叶裹着的断茬在夜色里泛着白。
七颗獠牙骨饰垂在颈前,最中间那颗裂了纹的獠牙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泛着冷光。
她的瞳孔落在那道裂纹上,看了很久。
“清白。”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气。
“好一个清白。”
……
大陆南部边缘。
阴暗的岩洞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腐肉的酸臭。
曼蹲在洞深处一堆啃剩的骨架旁边,深褐色的鳞甲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獠牙外露,眼珠子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幽绿的冷光。
一头灰色的小型奔龙缩在洞口,尾巴夹在腿间,浑身哆嗦。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嗓子眼里带着一股还没咽干净的生肉腥。
灰色小龙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前爪在地面上抓着碎石。
“林、林氏说,水源大会那天,她能帮您接近渊首领。”
曼的瞳孔动了。
那层幽绿色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底下翻出来的东西又贪又烫。
“接近?”
“林氏说,她有一种草药,能让公龙在短时间内失去理智。”
灰色小龙的声音越来越细,像蚊虫嗡鸣。
“她说只要您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渊首领面前……”
“够了。”
曼从骨架旁边站起来。
她的体型比柔大了将近两倍,深褐色的鳞甲在黑暗中泛着暗光,肩膀宽厚,前肢粗壮,獠牙的长度几乎跟渊的差不了多少。
异特龙。
大陆上除霸王龙和棘龙以外最凶猛的肉食种群。
曼朝洞口走了两步,深褐色的巨影把那头灰色小龙的光全挡了。
“她要我做什么?”
灰色小龙缩在她的阴影里,声音碎得像石渣。
“林氏说……只需要您在下药之后,把渊首领引到指定的位置。”
“其余的事,她自己安排。”
曼的獠牙磕了一下,从齿缝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就这些?”
“就、就这些。”
曼的瞳孔在黑暗中眯起来,幽绿色的光收成两道细线。
三息。
她的嘴角裂开了,獠牙之间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牙龈。
“好。”
灰色小龙的尾巴抖得更厉害了,转过身要往洞外窜。
“等等。”
曼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黏在喉管上的腻。
灰色小龙僵在洞口。
“回去告诉林氏。”
曼的前爪在地面上扣了一下,五道爪印嵌进石地三分深。
“药我来下,龙我来引。”
“但那头白色的小东西,她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
曼的瞳孔在黑暗里又放开了,幽绿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眼眶。
“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把她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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