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仪式前夜
八天之后的一个傍晚,通道外面响起了不属于安的脚步声。
那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让侧洞的石壁跟着微微发颤,但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停住了,没有进来。
姒的琥珀色眼睛从蕨叶上抬起来。
洞口的光线被彻底挡住。一个庞大如山的深灰色轮廓立在那里,投下大片阴冷死寂的阴影。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霸王龙暴躁的荷尔蒙气味。那是属于大陆最强掠食者的压迫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泥土的潮湿。
渊蹲在通道口外面,深灰色的庞大身躯挡住了大半个洞口的光线,他的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暗金色的斑纹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一种沉郁的暖色,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扫过地面,扫一下,停一下,又扫一下。
他没有说话。
洞内死寂,只有他沉重如风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撞击着粗糙的石壁。
姒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大了一圈,肩胛处愈合的伤口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出一条暗色的疤痕,脊背上的鳞甲微微起伏着,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
他在忍耐。他在极度愤怒中克制着嗜血的本能。
姒从蕨叶上站起来,白色的小爪子在身前拍了拍碎屑,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通道口。
她太娇小了。
她甚至到不了他的膝盖。那身雪白细腻的鳞片在昏暗的洞穴里微微发亮,莹润得像一块上好的暖玉,与他身上钢浇铁铸般的深灰鳞甲形成刺目的反差。
渊的琥珀红色眼睛盯着前方的丛林,没有回头。
但他浑身的肌肉在姒靠近的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脊背上的暗金色斑纹仿佛有流光闪过,那是本能的警惕与极度的渴望。
姒没有绕到他面前去,只是走出通道口,在他的右前肢旁边坐了下来,白色的小身体靠着他粗壮的前肢关节,肩膀贴着他的鳞甲,温度从那层粗糙的深灰色鳞片底下透过来,比体温高出一截。
两头龙就这么沉默着。
一大一小,一灰一白。
霸王龙庞大的前肢关节比姒的整个身躯还要粗壮,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将这只娇弱的白龙碾成粉碎。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粗粝的气流吹疼了她。
丛林里的虫鸣声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姒白色的鳞片边缘微微翘起。
她缩了缩脖子,有些怕冷地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渊的尾巴扫到她身后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尾尖搭在她的脚边,没有卷住她,只是搭着,像是需要确认她在。
那条能扫断大树的钢鞭,此时小心翼翼地圈在白龙的爪边,连尾尖的倒刺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姒的小爪子落在他前肢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的爪子太软,太小,按在渊粗糙的鳞甲上,像是一团棉花落在了铁板上。
渊的喉咙里滚过一声很低的震动,不是话语,是一种压在胸腔底部的闷响。
他巨大的头颅微微侧了一下,血红的瞳孔里倒映出那抹刺眼的雪白。他的喉口发干,尖锐的獠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带着嗜血的狂躁。
过了很久。
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哑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明天的仪式,你不要去看。”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沙石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姒的小爪子在他前肢上停了一拍,琥珀色的眼睛侧过去,仰头看他。
她的眼里洇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暮色里亮得惊人,盛满了无辜与受伤。
“为什么?”
她问得极轻,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霸王龙最敏感的神经。
渊没有回答。
他的理智在崩溃。
他的血瞳里燃起暴虐的火光,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低吼。下一秒,巨影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他没有用牙,而是用那具庞大得可怕的躯体,猛地将她笼罩。
前肢动了一下,把她整个裹进了颈下。
深灰色的头颅低下来,宽阔的下颌搭在她的背上,颈部的鳞甲从两侧合拢,把那团雪白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力度比平时紧了很多,紧到她能感觉到他颈部肌肉里一条一条的纤维在微微发颤。
极致的体型差在这一刻展现到了顶点。
姒整个人被他庞大的颈项与前肢完全吞没。她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鼻腔里全是霸王龙狂暴、炙热、带有极强侵略性的雄性气味。
粗糙的鳞甲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有些疼,但她没有挣扎。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重,狂乱,快得像是在打仗。那颗强有力的心脏就在她耳边疯狂跳动,震得她的肋骨都在微微发麻。
她没有追问。
白色的小爪子从他颈鳞的缝隙里伸出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前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在哄一头不会说话的大龙。
“首领大龙,你抓疼我了。”她软软地哼了一声,尾巴尖在他粗壮的后肢上蹭了蹭。
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裹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滚烫的,带着一种克制到极限的压抑,喉咙里的那声闷响又翻上来了,比刚才重,比刚才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腔里出不来。
他恨。
他恨那个该死的传统,恨潭的独断专行,更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獠牙骨饰,那是属于他伴侣的东西。
可明天,那件东西就要被强行戴在另一头母龙的脖子上。而他,作为族群的首领,甚至无法在明面上反抗那个德高望重的祖父。
“该死。”他低声咒骂,声音里全是困兽般的暴戾。
姒闭上眼睛,白色的小龙蜷在那个深灰色的温暖包裹里,感受着他过快的心跳和过紧的力度。
她的内心一片冰冷与清醒。
系统076的提示框在脑海中闪烁。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值已达临界点,占有欲处于失控边缘。】
姒在脑海中冷笑。
失控好啊。越失控,明天的戏才越好看。
她知道他已经被通知了。
安两天前告诉她的,潭在仪式前两天才把渊叫到了北侧旧巢穴,以族群事务为由告知了骨饰的事,并且要求他不得缺席。
安说渊当时的反应出乎所有龙的意料,他没有暴怒,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句“这是祖父的决定”,潭点头,渊转身就走了。
但他走出洞穴之后,地面的岩石上多了一排爪印,安去看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爪印深可见骨,石头被生生剜出了五道沟槽,碎屑散了一地。
他在忍。为了大局,为了族群的稳定,他不得不忍。
但他所有的隐忍,在见到这抹雪白的时候,全部化为了飞灰。
现在这头龙蹲在她的侧洞外面,把她裹在颈下,心跳快得像在打仗。
姒的小爪子又拍了两下他的前肢。
“渊,我不疼的。”她改了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像是在极力隐忍着委屈,“如果是潭爷爷的意思,姒可以阿渊去陪柔姐姐的。姒一只龙在侧洞里,也会乖乖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直直地扎进了霸王龙的死穴。
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他低下头,粗糙的舌面带着滚烫的温度,安抚性地舔过她粉嫩的后颈,一遍又一遍,带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闭嘴。”他低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许提她。”
姒顺从地缩在他怀里,琥珀色的眼眸里洇出水汽,嘴角却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吧,这就是疯批的软肋。
只要她稍微示弱,他就能自己把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
渊的声音再一次从头顶传下来,比刚才更低,更哑。
“别看。”
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个仪式,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将象征伴侣的骨饰给别的母龙戴上。那是对他尊严的践踏,更是对她的伤害。
姒的琥珀色眼睛在他颈鳞的阴影里弯了弯,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好,我不看。”
她答应得太快,太温柔,反而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渊的心口。
渊的前肢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了什么地方。
他多希望她能闹,能哭,能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为什么。可她偏偏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他心如刀割。
他又蹲了很久,久到丛林里的虫鸣换了三轮调子,才慢慢地把颈部松开,把她放回通道口,头颅在她额头上蹭了一下,转身走了。
深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地面上的脚印比来时深了一截。
泥土被生生踩碎,昭示着他离去时的狂乱与愤怒。
姒靠在通道口的石壁上,白色的小爪子攥着一片蕨叶,攥得叶脉都断了。
汁水染湿了她雪白的指尖,黏腻,冰凉。
系统的提示框在视野角落安静地亮着。
【宿主,明天的仪式,您真的不去?】
姒盯着那片碎掉的蕨叶看了一会儿,随手将它丢在地上,声音平静。
“去,为什么不去?”
她拍了拍爪子上的残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冽的光。
“他让我别看,说明他无法阻止仪式,但不想让我受伤。”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侧洞深处。
“没关系,让柔先得意,骨饰戴上容易,碎掉更容易。”
【宿主打算何时行动?】
“不急。”
姒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渊离去的方向,傍晚最后一点余晖把她白色的鳞片镀成了淡金色。
“让她先戴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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