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脊背上的夜
“流血了！”
姒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了一下，被崖壁弹回来时已经碎成了尾音，但渊听得清清楚楚，比战场上任何一声嘶吼都清楚。
他低着头看她，白色的小龙踮着后爪在他面前够来够去，纤细的爪尖碰到他前肢上干涸的血渍时缩了一下，又伸过去，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着一层水光。
渊的前肢往下压了压，让她够得着。
“皮外伤。”
“哪里是皮外伤！还在流！”
姒的小爪子在他伤口边缘按了一下，指尖沾上了暗红色的血，她盯着自己指尖上那点颜色，白色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渊看着她沾血的爪尖，琥珀红色的眼睛里翻了一下。
“别碰，脏。”
姒抬头瞪他，琥珀色的大眼睛在灰尘弥漫的峡谷里亮得惊龙。
“你身上全是伤，你跟我说脏？”
渊被她瞪得愣了一拍，庞大的头颅往后缩了缩，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安从崖上跑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一头浑身沾满灰尘和血渍的霸王龙，被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龙堵在峡谷口训话，大龙低着头一声不吭，小龙仰着脑袋，爪子上沾着血，凶巴巴的。
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默默拐了个弯去清点俘虏。
当晚扎营在翼龙领地东面的一处崖洞中，洞口朝南，崖壁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遮住了大半个洞口，风从灌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间夜晚的凉意。
姒花了半个时辰在崖洞附近找草药，系统在她视野里标注了三种止血消炎的植物，一种是贴着崖壁根部长的窄叶蕨，汁液涂在伤口上能防止感染，一种是溪边碎石缝里的苔藓，捣碎了可以敷在开放性伤口表面吸收渗血，还有一种是灌木丛底下的矮茎草，嚼烂了糊上去能加速结痂。
她把三种草药全找齐了，白色的小爪子抱着一团绿色的植物堆回崖洞的时候，渊已经趴在洞穴深处了。
深灰色的庞大身躯占了洞穴一大半的空间，前肢交叠在身前，颈部贴着地面，暗金色的斑纹在火堆的光线里泛着暖色，左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的鳞甲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
姒把草药放在他前爪旁边，蹲下来开始处理。
她的爪子太小了。
窄叶蕨的汁液要挤出来涂在伤口上，她两只前爪握着一根蕨茎使劲拧，拧了半天才挤出几滴绿色的汁液，滴在伤口边缘，有一半滴到了旁边的鳞甲上。
苔藓要捣碎，她用爪子按着苔藓在石头上碾，碾了好一会儿才碾成糊状，捧起来往伤口上糊的时候，手小药多，糊得东一块西一块，深灰色的鳞甲上被她涂成了一幅绿色的抽象画。
渊趴着一动不动。
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庞大的身躯在她笨拙的折腾下纹丝不动，像一座让小龙攀爬的深灰色山丘，任由她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姒爬到他的肩膀上才能够到伤口最深的那一段，她的后爪踩在他的前肢关节上，前爪举着一团苔藓糊往伤口里塞，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翘起来保持平衡。
渊的尾巴动了。
粗壮的尾巴从他身侧慢慢伸过来，尾尖卷住了她的小尾巴，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但卷得很紧，不让她掉下去。
姒的手停了一拍，琥珀色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缠在自己尾巴上的尾尖，那截深灰色的粗糙尾尖比她整条尾巴都粗，暗金色的斑纹从尾尖延伸上去，温度比他身体其他部位都高一些。
她没有抽开，继续涂药。
矮茎草要嚼烂才能用，姒把草茎叼在嘴里嚼了几下，嚼出来的汁液又苦又涩，她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嚼烂了，吐在爪子里糊到伤口最后那一段上面。
渊的眼睛始终闭着，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慢了一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安定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落了地。
羽推开崖洞口的灌木枝条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在洞口顿了一下。
洞穴深处，火堆的光映着一个极其不合常理的画面。
一头体型庞大到几乎填满洞穴的霸王龙乖乖趴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只只有他脑袋三分之一大的白色小龙爬在他的背上，小爪子沾满了绿色的草药汁液，正在认认真真地往他的肩膀伤口上涂抹，霸王龙的尾巴卷着小龙的尾巴，火光把两条缠在一起的尾巴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粗一细。
羽：（ ꒪⌓꒪ ）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一步，灌木枝条在她翅膀边上沙沙响了一声。
她默默退出去了。
外面安正蹲在崖壁下面啃一根骨头，看到羽出来，抬头问了一嘴。
“羽大小姐你怎么又出来了？进去看看首领伤口啊。”
羽的翅膀收在身侧，黄褐色的眼睛直视前方，表情复杂。
“打扰了。”
安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
“啥意思？”
羽没理他，展翅飞到崖顶上去了，留安一只恐爪龙蹲在原地挠头。
崖洞里面，姒把最后一点矮茎草糊完，白色的小爪子在渊的鳞甲上擦了擦，整个龙累得趴在了他的脊背凹槽里。
那个凹槽刚好在他颈部和肩胛之间的位置，脊骨两侧的肌肉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浅槽，暗金色的斑纹在这里最密集，鳞甲底下的温度比其他部位高出一截，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大石头。
姒的身体刚好嵌进那个凹槽里，两侧的脊背肌肉把她托住，不高不低，不挤不松。
渊的尾巴从身侧绕过来，在自己身体外围圈了一个弧形，把她圈在背上的凹槽里，尾尖搭在另一侧的腰肋上，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安全区域，就算她睡着了翻身也掉不下去。
姒枕着他的脊骨，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一片暗金色的鳞甲边缘，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慢慢地眯起来。
困意上来得很快，今天从崖顶跑到谷底，又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涂了半天药，她的体力早就见底了。
渊的声音从身下传上来，低沉的震动沿着脊骨传到她的整个身体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
“以后别跑下来。”
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万一伤到你。”
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自己说完这句话就收不住后面的。
姒的小爪子攥住了他背上那片鳞甲的边缘，五根细白的指头卡在粗糙的鳞片缝隙里，握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不想松手的东西。
渊感觉到了她爪子的力道。
那么小一点力气，搭在他的鳞甲上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他整个脊背都热了。
火堆的光在石壁上跳了一下，白色的小龙趴在深灰色的脊背凹槽里，呼吸渐渐绵长，爪子始终没有松开。
渊睁着眼睛，琥珀红色的瞳孔在火光里亮了很久很久，他看着石壁上两个重叠的影子，一大一小，小的那个蜷在大的脊背上，尾巴缠着尾巴。
他把呼吸放得更轻了。
崖洞外面，安啃完骨头，溜到洞口往里探了一眼，看见那个画面之后，默默把灌木枝条拉好，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崖洞的方向，恐爪龙的嘴巴咧开，露出一排细牙。
“得，明天出发回领地的时候，我赌首领肯定不让姒姑娘自己走路。”
他的声音消散在山间的夜风里，崖洞里的火堆噼啪了一声，一点火星飘到洞顶又落下来，落在渊的尾巴尖上，被他轻轻甩掉了。
姒在他背上翻了个身，小脑袋换了个方向枕着，爪子松开了那片鳞甲，又摸索着抓住了另一片。
渊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极低的震动，像大猫在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含混的呜咽。
他把尾巴圈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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