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可恨
周玉兰愣了很久。
她的手还搭在座椅旁边,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记不太清了。”
【太久了,那几天家里来了太多人,单位的人、亲戚、邻居,谁都在说话,谁都像是在替我们着急。】
【可到底是谁先说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陆建林坐在旁边,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赵文启。”
周玉兰猛地转头看他。
陆建林握着拐杖,声音有些哑,“承安单位办公室那个赵文启。”
老周皱了皱眉。
“赵文启?”
陆建林点头,“对,就是他。”
“他跟着承安单位的人过来慰问,那时候清妍也在,孩子还抱在怀里。”
“他先是说承安在单位人缘好,平时从来不跟人红脸。”
“后来又说,能把承安叫出去的人,肯定是他很相信的人。”
陆建林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了滚。
“再后来,他就看了一眼清妍。”
“他说,男人在外面再好,也未必知道家里到底是什么样。”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玉兰闭了闭眼。
【对,是这句话,清妍当时脸都白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那时候怎么就信了?】
时菱抬眼。
陆建林说完后,周玉兰低着头擦眼泪。
老周翻材料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当年可能就是这么一句话,宋清妍就无端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猜测和质疑。
蒋建明把这个名字记下来,问老周,“赵文启当年做过笔录吗?”
老周已经在翻材料。
很快,他从厚厚一摞走访记录里抽出一页。
“做过。”
“当年他是陆承安公司的行政主管,负责单位慰问和一些后续沟通。案发当天,他下午带母亲去医院办住院手续,晚上一直在医院陪护。”
“当时核过缴费记录和同病房家属证言,没发现他和案发现场、公用电话有直接关联。”
蒋建明又追问了陆建林几个细节。
“赵文启当时除了这句话,还提过其他具体的人吗?”
陆建林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
周玉兰擦着眼泪补充,“他就是那么说了一句。当时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大家也都听进去了。这句话也就越传越像真的。”
蒋建明继续问:“案发前,陆承安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单位里谁和他闹过矛盾,或者谁约过他?”
陆建林叹了口气。
“承安这个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
“工作上的事,他很少往家里带。”
蒋建明又追问了一些问题,才把他们送到门口。
可以说大部分的回答都和之前是差不多的,这个并不意外。
蒋建明看向时菱。
时菱说道,“赵文启当年没有被作为主要嫌疑人对待,是因为缺少作案条件。”
“但他是最早把怀疑引到宋清妍身上的人。”
蒋建明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人未必杀人。
但他当年为什么会这么说,必须问清楚。
蒋建明拿起手机,“先联系赵文启。”
*
赵文启接电话时,语气明显很意外。
听说是陆承安的案子,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陆承安?”
“这都多少年了?”
蒋建明说:“十七年。现在案件重新启动,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
赵文启顿了顿。
“我现在不在单位了,早几年就退了,在家附近开了个小店。”
蒋建明问:“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赵文启答应得不算痛快。
但也没有拒绝。
电话挂断后,蒋建明把手机放回桌上。
“明天九点半。”
老周还在关系人表上做标注。
小郑和小赵坐在另一头,一边核对现在的户籍和联系方式,一边把已经联系不上的名字单独列出来。
十七年前的名单重新摊开,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网。
大部分线还在。
可很多线已经松了、断了,或者被新的生活压到看不见。
蒋建明把赵文启的材料摆到桌面中间。
“先看他的背景。”
赵文启,男,今年六十二岁。
案发时四十五岁,任陆承安所在公司的行政主管。
他和陆承安不是一个部门,没有项目利益冲突,也没有明显私人往来。
案发后,他作为单位联络人去过陆家几次,帮忙送慰问金、通知后续手续。
顾晏廷翻过当年的笔录,停在其中一行。
“他当年的不在场证明,主要来自医院。”
蒋建明点头。
“所以当年只把他作为普通走访对象。”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七分,赵文启到了市局。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稀薄,穿一件深色夹克,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
进门时,他先看了蒋建明一眼,又很快看向坐在旁边的顾晏廷和时菱。
【这案子真重新查了?】
【当年我在医院陪我妈,这个早就核过了,怎么又把我叫来了?】
时菱垂下眼,翻开面前的记录。
她没有出声。
蒋建明让人倒了杯水。
“赵文启,今天请你过来,是想核实陆承安案发后的一些情况。”
赵文启坐下后,手搭在膝盖上,笑得有些勉强。
“我知道的,当年都跟警察说过了。”
【还要问什么?陆承安案发当天我在医院,这事当年就核过。】
【他们现在把我叫过来,总不会是为了我当年去陆家那几趟吧?】
蒋建明问:“案发后,你去过陆承安家里几次?”
赵文启想了想,“两三次吧。单位安排的,送慰问金,还有一些手续。”
“当时陆承安的父母、妻子都在?”
“对,都在。”
“你有没有在陆家说过,陆承安出事可能和家里最亲近的人有关?”
听到这话,赵文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说过吗?】
【陆家那几天人来人往,谁进去都要劝几句,我哪记得自己每一句都说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我不记得了。”
顾晏廷抬眼看他。
赵文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蒋建明把陆父陆母的补充记录放到桌上。
“两位老人记得比较清楚。他们说,当时你看着宋清妍,说男人在外面再好,也未必知道家里到底是什么样。”
赵文启嘴角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吗?”
他是的确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过这个话了。
不过按照当年他的性格,倒是的确有可能会说这种话。
蒋建明没有接他的话。
“他们还记得,你那天先说陆承安在单位人缘好,平时从来不跟人红脸。又说,能把陆承安叫出去的人,肯定是他很相信的人。”
赵文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天宋清妍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当时是不是看了她一眼?】
蒋建明看着他,“想起来了吗?”
赵文启咽了一下口水。
“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赵文启搓了搓手。
“那时候大家都在猜。陆承安这个人,在单位确实没什么仇人。人好,做事也周到。外面的人要害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蒋建明看着他,“所以你觉得理由在宋清妍身上?”
赵文启没有马上回答。
【年轻漂亮,又刚生完孩子,陆承安天天忙工作,谁知道她在家里安不安分。】
【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男人一出事,哭得比谁都真,后面还不是照样找下家。】
【我那也是提醒他们多想一层,怎么就成我的事了。】
时菱捏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赵文启一眼。
赵文启还在斟酌措辞。
“也不能说我觉得是她。”
“就是按常理推,能让陆承安临时出去的人,肯定是熟人。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哪说得清。”
蒋建明问:“你见过宋清妍和其他男性有异常来往吗?”
赵文启摇头,“没有。”
“听陆承安说过夫妻感情不好吗?”
“没有。”
“听别人说过宋清妍有问题吗?”
赵文启迟疑了一下。
“没有明确听谁说过。”
顾晏廷把笔录往前推了一点。
“你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也没有证据,就无端来这么一句?”
赵文启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审讯室里静了几秒。
赵文启脸上那点勉强的笑终于挂不住。
“我承认,我那时候对她有点偏见。”
“我自己一直没结婚,年轻时候处过几个对象,都没成。后来我就觉得,女人太漂亮了,不安分。”
“我当时在陆家看到她,心里就突然冒出那么一句。”
“我当时也是想给警方同志多一个思考方向,我也是为陆承安好啊!”
【谁知道他们那么相信,再说后来外面那么多人都这么讲,也不是我一个人说。】
【早知道警察现在还问,我当时就不多这个嘴了。】
时菱看着他。
她以前听过一句话,恶语伤人六月寒。
可落到宋清妍身上,何止是六月。
赵文启只是动了动嘴,宋清妍却要用十七年证明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
造谣的人转身就能忘。
被流言拖住的人,却要在每一道怀疑的目光里反复解释。
赵文启当年那句话很恶毒。
可从他的反应、案发当天的医院记录、当年的笔录和现有时间线来看,他和陆承安的死亡没有直接关联。
蒋建明又追问了案发当天的行程、医院陪护细节、陆承安在单位的人际关系。
赵文启答得磕绊,但能和当年的记录对上。
问询结束时,赵文启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忽然转回身。
先前那点不耐烦已经没了。
他腰微微弯着,脸上堆出一点小心的笑,因为他整个人已经衰老了很多,做出这种姿态显得格外谄媚。
“蒋警官,那我这个,应该没什么事吧?”
“我当时的初衷也是好的,也是想给警察同志多提供一些办案的方向。
“退一万步讲,顶多算我当年就是随口一句,嘴上没把门,应该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吧?”
他说得很客气。
顾晏廷冷着脸痛斥一句,“你随口一句,给别人造成多大麻烦,你知道吗?”
赵文启挠了挠头,姿态放得很低,“警官同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
门关上后,蒋建明把笔盖合上。
“赵文启的确没什么作案嫌疑,可以往后放。”
时菱胸口那股火没有下去。
从现有证据看,要让赵文启为十七年前那句没有录音、没有书面材料的话承担法律责任,几乎不可能。
可宋清妍确实被这句话伤过。
她脑子里甚至掠过一个念头。
想把上次抽到的那张“噩梦连连”卡,用在赵文启身上。
下一秒,时菱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赵文启的确很可恨,但是造成这个事件的根源不是他,是凶手。
把唯一的一张噩梦连连卡用在赵文启身上,太浪费了。
这种东西该留给更关键的人。
还是要多破案,只有破更多的案子,才能有各种各样的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起来抠抠搜搜的。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重新标注过的第一批关系人名单。
“蒋队,顾队,我们已经初步梳理出来了剩下的名单及排序。”
蒋建明接过名单。
最上面那个名字,他们从第一天看案卷时就已经见过。
孟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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