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我姐登机了。
孩子塞在我怀里,脐带血味还没散。
我妈哭着拉我:"你就认下吧,你姐这辈子不能毁。"
我张嘴想骂。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我姐发的。
"孩子爸叫顾珩,别找他,惹不起。"
我点开搜了一下。
顾氏集团,千亿身家。
我关掉手机,把崽抱紧了。
惹不起?
第二天我抱着孩子站在顾珩办公室。
他看我一眼:"你哪位?"
我把孩子放他桌上。
"快递,签收一下。"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躺下。
加了两天班,眼睛都睁不开,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我妈。
凌晨三点打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接了。
那头哭声先过来的。
"你赶紧来医院,你姐……你姐生了。"
我脑子没转过来:"生了?生什么了?"
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姐生孩子了!你快来!市中心医院,产科!"
我姐生孩子了。
我姐苏锦,今年二十八,没结婚,没对象——至少我知道的是这样。
我套上外套往外冲,打车到医院的时候,产科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我妈蹲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团——裹在医院的襁褓里,小小的,皱巴巴的一个婴儿。
我姐不在。
"我姐呢?"
我妈不说话,就哭。
我扫了一圈走廊,产房门口没人,病房也没人。
"妈,我姐人呢?"
我妈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走了。"
"什么叫走了?去哪了?"
"登机了。"我妈把孩子往我怀里塞,"她买了去温哥华的机票,凌晨一点半的航班。生完孩子,人就走了。"
我低头看怀里的婴儿。脐带剪断的地方还包着纱布,身上那股味道——血腥味混着奶味,刺鼻。
孩子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
我脑子嗡嗡响。
"你打她电话。"我说。
"打不通。号注销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我姐的微信——头像还在,点进去,一条红色感叹号。对方已经不是你的好友。
我又拨她手机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三遍"空号"提示。
我妈拽我袖子:"你就认下吧。你姐这辈子不能毁。"
"她生了个孩子扔给我,她的人生不能毁,我的呢?"
"你不一样,你还小,你还没……"
"我二十四了,妈。我自己房租都快交不起。"
我妈不听,只管哭:"你姐说了,这事不能声张。孩子爸那边……惹不起。"
我正想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
"孩子爸叫顾珩。别找他,惹不起。"
发完这条,号码也打不通了。
我盯着"顾珩"两个字,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顾氏集团。地产、金融、医疗。集团市值千亿。顾珩,现任总裁,三十岁。
照片上的人,西装,下颌线锋利,眼神淡。
我关掉手机。
怀里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我的衣领。
我低头看他。
惹不起?
我倒要看看。
我把孩子抱紧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请了假。
去超市买了一罐最小听的奶粉,一包NB码纸尿裤,一个奶瓶。
回到出租屋,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他吃饱就睡,安静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小孩。
我翻出我姐留在医院的东西——一个文件袋,护士说是我姐走之前交给护士台的。
里面有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母亲那栏写的是苏锦。
还有一封信。
信不长,我姐的字,我认得。
"小鱼,对不起。我没办法留下这个孩子,也没办法面对顾珩。你比我硬气,这孩子交给你我放心。妈那边我交代过了。别恨我。"
我把信折好,塞回文件袋。
别恨她。
她提前一个月买好机票,注销手机号,删掉所有联系方式,生完孩子连产房都没多待一个小时。
这叫没办法?
这叫计划好了。
我抱起孩子,出门打车。
"去顾氏集团总部。"
02
顾氏集团的楼在城东CBD,六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从底亮到顶。
我抱着孩子站在大堂里,旁边全是穿西装踩高跟的人。
我穿了件洗了好多次的卫衣,头发昨晚没洗,运动鞋上还有昨天赶路蹭的泥。
怀里的孩子裹在超市买的二十九块九的毯子里。
前台两个姑娘看我的眼神,跟看错了楼层的外卖员一样。
"你好,请问你找谁?"
"找顾珩。"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顾总不接受没有预约的来访。您可以留下您的——"
"你跟他说,有人给他送孩子。"
前台的表情卡了一下。
"女士,我们这里不接受——"
"你转告就行。就说,他儿子到了。"
我说完找了个大堂的沙发坐下来。孩子开始哭,我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去包里翻奶瓶。
前台那两个姑娘嘀嘀咕咕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电梯开了,出来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三十出头,戴眼镜,走路带风。
"你好,我是顾总的行政秘书。请问你是?"
"苏鱼。"
"苏小姐,你说的……孩子的事,能具体说一下吗?"
"不能。我只跟顾珩说。"
秘书皱眉:"顾总现在在开会——"
"我等。"
我低头给孩子喂奶。孩子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我拍他后背,拍了半天才顺过来。
秘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个电话。
这回她挂了电话,脸色变了。
"跟我来。"
电梯直达六十二楼。
门一开,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秘书推开尽头的门,示意我进去。
办公室大得离谱。落地窗外面是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顾珩坐在桌后面。
跟网上照片差不多,但真人比照片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份不重要的文件。
他看了我一眼。
"你哪位?"
我走到他桌前,把怀里的孩子放在他办公桌上。
文件被压了一半,孩子躺在深色的桌面上,小脸皱着,刚吃完奶,嘴角还有一圈白。
"快递。签收一下。"
顾珩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看我。
"解释一下。"
"你认识苏锦吗?"
他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你是她什么人?"
"她妹。"
"她人呢?"
"温哥华。昨天凌晨的飞机。生完孩子就跑了,手机号注销了,微信删了,人间蒸发了。"
我把文件袋扔在桌上。
"出生证明在里面。母亲苏锦。父亲那栏空着,但她说是你的。你要不信,可以做DNA。"
顾珩没碰文件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婴儿。孩子动了一下,小手伸出来,碰到他放在桌上的钢笔。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孩子是你的,你自己处理。我没有义务替我姐养她跟别人生的孩子。"
"如果我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呢?"
"那你做DNA。三天出结果。结果出来你找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我的手机号和出租屋地址,拍在他桌上。
"三天。"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
孩子哭了。
哭声尖细,在这间大办公室里回荡。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03
我走到电梯口,秘书追上来了。
"苏小姐,你把孩子留在——"
"顾总的办公桌上,对。"
"你不能——"
"我可以。孩子是他的,我已经送到了。你们顾氏集团这么大,应该养得起一个婴儿。"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秘书站在电梯门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办公室方向传来的哭声更大了。
出了顾氏大楼,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空了。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不到三十个小时,我的手一直在抱那个孩子。现在突然空了,反而不习惯。
手机响了。我妈。
"小鱼,你把孩子送哪去了?!"
"送他爸那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疯了?!你姐说了不能找顾珩!你——"
"妈,我姐说的话你都信。她说她没办法你信了,她说惹不起你也信了。她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扔了,她说的话还有几句能信?"
"你姐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她自己。妈,你别再打了,我上班要迟到了。"
挂了。
回到公司,请的假只批了半天,下午还得干活。
坐在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的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
还有他哭的声音。
我走的时候他哭了。
我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打开工作邮件。
撑到下班,六点半。
出了公司大门,手机又响了。
不是我妈。
陌生号码。
"苏鱼?"
男人的声音,低,不带什么情绪。
我认出来了。上午在那间办公室里,就是这个声音说的"你哪位"。
"顾珩?"
"来接你的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
"也不是我的。DNA还没做。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把人带走。"
"我没地方养。"
"那是你的问题。"
"他也是你的问题。你跟苏锦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派人把孩子送到你的地址。"
"你送来我也不开门。"
"苏鱼。"他的语气沉下来了,"你闯进我办公室,把一个婴儿扔在我桌上,全公司都看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该面对现实了。"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DNA你去做。三天后结果出来,是你的,你负责。不是你的,我跟你道歉,孩子我带走。但这三天,你别找我。"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晚风吹过来,我才发现手在抖。
不是怕。
是累。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我没睡过一分钟。
回到出租屋,门口蹲着一个人。
我妈。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眼睛红肿,看见我就站起来。
"小鱼,妈给你炖了汤——"
"妈,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她愣了一下:"你姐告诉我的。"
我姐连我微信都删了,但她把我家地址给了我妈。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妈,你回去吧。"
"你听妈说——"
"我不听。"我掏钥匙开门,"你要说的我都知道。让我认下孩子,别找顾珩,别给姐惹麻烦。我不干。"
"小鱼!"她拽住我胳膊,"你姐从小成绩好,工作好,她的前途不能因为一个孩子——"
"那我的前途呢?"
"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因为我成绩没她好?工作没她好?所以我的人生就可以替她填坑?"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她的手拿开。
"妈,你回去吧。这事我处理。但不是按你和我姐的方式。"
我进了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我妈又开始哭。
哭了很久。
我没开门。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
顾珩发的。
"DNA已采样,三天后出结果。孩子今晚在我这里。"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没把孩子送回来。
他留下了。
我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但至少今晚,我能睡个觉。
04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中午才醒,这是这几天第一次睡够四个小时以上。
起来洗了把脸,刚烧上水,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我妈。
开门一看,门口站了四个人。
我大姨,我小舅,我舅妈,还有我表姐。
我大姨打头阵,还没进门就开腔了。
"小鱼啊,你妈昨天哭了一宿,你知不知道?"
我没让开门口。
"大姨,你们怎么来的?"
"你妈打电话叫我们来的。说你——"
"说我什么?"
我小舅挤到前面来:"说你把你姐的孩子送给了一个男人?小鱼,你脑子有毛病吧?那是你外甥!"
"那是我姐的孩子,她自己不要的。"
"你姐有她的难处——"
"她什么难处?你们谁知道?她跟你们说了吗?"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没人接话。
我舅妈往里探头:"你一个人住这儿?这屋子也太小了,连个孩子的地方都——"
"所以我才说我养不了。"
我大姨叹了口气,换了个语气,拉着我手说:"小鱼,大姨知道你委屈。但你想想,你姐从小多不容易,考大学、找工作,你妈供她读书借了多少钱。她好不容易——"
"大姨。"我把手抽回来,"你们知道我姐的机票是什么时候买的吗?"
"什么?"
"提前一个月。孩子还在肚子里,她就买好了出国的机票。手机号提前办了注销,微信挨个删了人,银行卡里的钱全转走了。"
门口安静了。
"她不是没办法,她是计划好了。生完孩子就跑,孩子塞给我,让我妈盯着我,让我背这个锅。"
我大姨的表情变了。
但我小舅先说话了:"那也是你姐,打断骨头连着筋——"
"舅,我骨头没断,但我姐把筋抽走了。"
我小舅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说实话。你们要是心疼这个孩子,你们带回去养。你们谁要?"
没人说话。
我表姐从头到尾没开口,这时候拽了拽我大姨袖子,小声说:"走吧,别闹了。"
我大姨还想说什么,我表姐又拽了一下。
最后几个人走了。我小舅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你等着,你妈还没完呢。"
我关上门。
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倒了杯水,坐在床边喝。
手机响了。
顾珩的秘书。
"苏小姐,DNA结果提前出来了。顾总让我通知您,今天下午方便的话,来一趟公司。"
"结果怎么样?"
那头顿了一下:"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了顾总会跟您谈。"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
"两点我到。"
挂了电话。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眼底有青,嘴唇干裂,脸色不好看。
管不了了。
出门。
05
到顾氏大楼的时候,这次没在前台被拦。
秘书直接在一楼等我,刷卡带我上了六十二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了哭声。
孩子的哭声。
从办公室方向传来的。
秘书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孩子从昨晚开始断断续续哭,请了月嫂,但……不太顺利。"
推开办公室的门,我看见了顾珩。
跟前天不一样。
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办公桌上的文件被推到一边,中间放了一个婴儿提篮。
孩子在里面哭,嗓子都哑了。
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月嫂,手足无措地拿着奶瓶。
"喂了,不吃。换了尿布,也不是湿的。拍嗝也拍了——"
我走过去,没打招呼,直接把孩子抱起来。
他太小了,出生才三天,身上的劲儿却不小,哭得浑身绷直。
我一只手托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轻轻拍。不是月嫂那种规规矩矩的拍法,是我昨天夜里试出来的——掌心贴着他的背,一下一下,频率慢,力气轻。
哭声小了。
又拍了几下,他打了个嗝,然后把脸埋进我脖子,不哭了。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
月嫂看着我,眼睛都直了。
顾珩也看着我。
我没管他们,低头看了看孩子。鼻头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唇翕动,像是哭累了要睡。
"他不是不肯吃奶。"我说,"他是胀气。三天的孩子胃跟核桃一样大,奶瓶孔太大他吞空气。你们用的几号奶嘴?"
月嫂:"SS号——"
"换圆孔的,流速最慢那种。喂之前把奶瓶竖起来排气泡。"
月嫂点头,赶紧去翻东西。
我抱着孩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彻底睡了。
顾珩一直没说话。
等月嫂出去了,他开口:"坐。"
我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
他从桌上拿了一个文件袋,走过来,坐在对面。
"DNA结果。"他把文件袋推过来,"亲子关系成立。"
我没打开看。
"所以呢?"
"所以,我承认这个孩子跟我有血缘关系。"
"然后?"
他从文件袋下面抽出一张东西,放在茶几上。
支票。
我低头扫了一眼数字——两百万。
"这是给你的。"顾珩说,"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孩子的事,我会另外安排。"
"安排什么?"
"找专业的机构,或者合适的家庭。"
"你要把他送走?"
"我没有抚养条件。"
"你千亿身家,没有抚养条件?"
"我没有抚养意愿。"
我盯着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这种话的时候,跟说今天的股价一样平。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他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
我伸手拿起支票。
撕了。
两百万的支票,从中间撕开,再撕一次,四片纸掉在茶几上。
顾珩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孩子你可以不要,钱我不收。"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个孩子,你到底管不管。"
"我已经说了——"
"你说的是安排。送走,花钱,找别人接手。这不叫管。我问你的是,你管不管。"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没醒。
"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我:"孩子留下。"
"你刚才说你没有抚养意愿。"
"我说的是再想想。"
"想好了再来找我拿人。"
我没停,推门出去了。
秘书在外面站着,看我抱着孩子出来,张了张嘴,看了看办公室里,没拦我。
电梯里,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我。
黑黑的眼珠子,很亮。
"走吧。"我跟他说,"先跟我回去。"
06
抱着孩子回到出租屋,天快黑了。
我把他放在床中间,用枕头两边挡着,热了奶,换了尿布。
刚收拾完,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我妈又来了。
开门。
顾珩。
他站在我家门口,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衬衫,没系领带。旁边没有秘书,没有司机,就他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门框上剥落的漆皮,又看了一眼走廊里堆着的邻居家的杂物。
"进来说。"我让开了。
他进来之后,我看见他的视线扫了一圈。
四十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我的电脑和文件。厨房在阳台上改的,油烟机是坏的。
孩子躺在床中间,刚吃完奶,正蹬腿玩。
顾珩站在屋子中间,显得太高了,也太格格不入了。
"你就住这儿?"
"嗯。"
"一个人带他?"
"从前天凌晨到现在,一直是我一个人。"
他没接话。
走到床边,低头看孩子。
孩子正好抬头,两个人对上了。
小孩不认人,谁看他他都盯着,黑眼珠一动不动。
顾珩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没碰。
"他像苏锦。"他说。
"鼻子像你。"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跟他客套,直接说:"你来是想好了?"
他在折叠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塑料的,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
"我查了苏锦出国的记录。"他说。
我等着。
"机票是一个月前买的。单程。签证是旅游签,但她落地之后直接去了一个朋友家,那个朋友帮她租好了房子。"
"所以?"
"她不是临时走的。她从怀孕后期就在准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在替她收拾。"
"我不是替她。我是替这个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
孩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小。
顾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跟苏锦认识不到半年。"他说,"四个月前她跟我说怀孕了,我说孩子留下,我负责。她说好。然后她换了电话号码,搬了家,我找不到她了。"
我没想到是这个版本。
"你找过她?"
"找了两个月。最后一次联系上,她说孩子已经打掉了。"
"她骗你。"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她不想让我知道这个孩子。"他说,"但她又把孩子留了下来,留给你。"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扔。"
"你可以扔的。你没有义务。"
"我扔了他去哪?他出生三天,脐带还没掉。"
顾珩抬头看我。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我。不是在办公室里那种打量,是真的在看。
"你到底要什么?"他问。
这句话他问了三遍了。第一次在办公室,第二次在电话里,第三次在我家。
"我要你负责。"
"怎么负责?"
"不是对我负责。是对他。"我指了指床上的孩子,"他需要一个父亲。不是一张支票,不是一个机构,是一个会出现的人。"
"我不会带孩子。"
"我也不会。我是这三天现学的。"
他没说话。
孩子又开始哼唧,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尿了。
我拿起床边的纸尿裤,单手托起他的腰,换上。动作不算熟练,但比三天前快多了。
换完我回头看顾珩。
"你可以从换尿布开始学。"
他看着我手里的脏纸尿裤,表情很微妙。
"我明天派人过来。"他说。
"派什么人?"
"育儿嫂,保姆。你这里住不下,我安排一个地方。"
"我不搬。"
"你这里连个婴儿床都没有。"
"你可以买一个送过来。"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孩子。
孩子刚换完尿布,很舒服,正蹬着腿,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顾珩伸出手。
这次没犹豫。
他的食指碰了碰孩子的手心。
孩子反射性地攥住了。
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食指尖,攥得很紧。
顾珩没抽手。
他站在那里,弯着腰,被一个三天大的婴儿攥着手指,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明天我让人送婴儿床过来。"
"行。"
"育儿嫂也会到。"
"行。"
"还有——"他直起腰,看着我,"给他取个名字。"
"你取。你是他爸。"
他想了想:"等我想想。"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床上那个孩子。
门关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陌生人添加好友。
备注写的是:顾珩。
我通过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孩子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
我打字:"奶粉快没了。NB码纸尿裤。还有湿巾。"
"明天一早到。"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孩子。
他已经睡着了。
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攥着,像是还在抓那根手指。
我把被子给他掖了掖。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顾珩。
一个境外号码。
没有内容,只有一张截图。
是一个航班查询页面——温哥华飞回国的航班,日期是下周三。
查询人:苏锦。
我姐要回来了。
07
顾珩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开门,两个人站在外面。一个穿制服的育儿嫂,四十多岁,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后面跟着一个快递员,推着一辆平板车,上面摞着四五个箱子。
育儿嫂笑着说:"苏小姐您好,我姓周,顾先生请我来的。"
箱子里是婴儿床、奶粉、纸尿裤、湿巾、衣服、恒温水壶、消毒锅。
全是牌子货。奶粉是德国进口的,纸尿裤是日本的,婴儿床是实木的,光那个床垫摸着就比我自己的床软。
四十平的出租屋,东西搬进来之后,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周嫂手脚利索,半小时把婴儿床装好,铺上被褥,把孩子放进去。又把奶粉冲好温着,消毒锅煮上奶瓶。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了。
"苏小姐,您上班去吧,孩子交给我就行。"周嫂说。
我看了看孩子,他正在新床里蹬腿,好像挺满意。
"行。有事打我电话。"
到公司的时候,同事问我这几天怎么了,请了好几次假。
我说家里有事。
坐在工位上,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孩子有人看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鱼啊!"我妈的声音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不哭了,带着笑,"你大姨跟我说了,顾家那边认孩子了?还给你请了保姆?"
消息传得够快的。
"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大姨今天早上路过你那个小区,看见有人往你家搬东西——"
我住的小区离我大姨家隔了半个城。什么叫路过。
"妈,你让大姨来盯我的?"
那头顿了一下:"没有没有,就是顺路——"
"行了,有事说事。"
"妈想着,你一个人也不方便,要不妈过去帮你带几天孩子?"
三天前她把孩子塞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
"不用,有育儿嫂。"
"育儿嫂哪有自己家人贴心——"
"妈,你是想帮我带孩子,还是想来看看顾珩给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去了。"我说,"你也别让大姨舅舅他们来了。上周末那一出够了。"
"小鱼,妈是关心你——"
"关心我就别添乱。"
挂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两下。
一条是我表姐发的微信:"小鱼,听说你那边条件改善了?需要帮忙吗?周末我去看你。"
一条是我小舅发的:"上次舅舅态度不好,别往心里去。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看完,没回。
上周围攻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凶。现在听说顾家介入了,一个比一个热情。
下班回到家,周嫂已经把孩子喂好了,正在拍嗝。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给我留了一份饭。
"今天乖不乖?"我问。
"乖得很,就中午闹了一小会儿,拍拍就好了。"
我洗了手,把孩子接过来。
他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像是在笑,但应该只是反射。
"你还没名字呢。"我跟他说,"你爸说要想想。想了两天了也没想出来。"
手机响了。
不是顾珩。
境外号码。
这次不是截图,是文字消息。
"小鱼,是我。姐姐换了个号码。"
我盯着屏幕。
心跳快了一拍。
十秒后,又来了一条:
"孩子还好吗?"
08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
周嫂在阳台上晾衣服,没注意这边。
我打字:"活着。"
那边回得很快:"你生气了。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小鱼,姐真的是没办法。你不了解那个圈子,顾珩那种人——"
"你注销手机号的时候,挺了解他的。"
那边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你见过顾珩了?"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
"见过。"
"他……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你关心他态度?"
"我关心孩子。"
"你关心孩子你就不会买单程机票。"
那边又沉默了。
我继续打:"姐,你那张机票是提前一个月买的。你搬家、注销号码、删微信、转钱,全是提前安排好的。你连把孩子塞给我都是安排好的——你提前把我家地址给了妈。你什么都计划了,就是没计划自己留下来。"
这次沉默更久。
三分钟。
然后她没有回应这些,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顾珩认孩子了吗?"
我盯着这五个字。
从头到尾,她没问过我怎么样。没问我这几天怎么过的,没问我工作有没有受影响,没问我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怎么应付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只关心顾珩认没认。
"认了。"我回。
"他怎么安排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鱼,那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你扔了。"
"我没扔,我是托付给你——"
"托付?你问过我吗?你凌晨三点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塞到我怀里,你管这叫托付?"
那边打字的状态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发过来的是:
"我下周三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孩子。他是我生的,我有权利看他。"
我把手机放下。
深呼吸。
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回来看孩子,还是回来找顾珩?"
已读。
没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怀里的孩子醒了,睁着眼看我,手伸过来抓我领口。
"你妈要回来了。"我跟他说。
他听不懂,只管抓我衣服。
我拿起手机,给顾珩发了条消息:"苏锦下周三回国。"
顾珩的回复很快:"你怎么知道?"
"她刚联系我了。"
"说了什么?"
"问你认没认孩子。问你怎么安排的。别的没怎么问。"
那边没有立刻回。
过了五分钟,顾珩发了一条:"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分钟:"孩子在你那里,先别动。"
"我没打算动。"
"下周三之前,我会处理。"
我不知道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姐回来,不是因为想孩子。
她是看到顾珩认了,觉得值了,回来摘桃子的。
我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
孩子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睡了。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下周三。
还有五天。
09
周三到得比我以为的快。
这五天里,顾珩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送户口的事——他在走流程,给孩子上户口,落在他名下。手续很复杂,但他有人办。
第二次是晚上,下了班过来的。进门先看孩子,孩子醒着,他就站在婴儿床边看。看了十分钟,孩子睡了,他才跟我说话。
"名字想好了。"他说,"顾念。"
"念什么的念?"
"惦念的念。"
我没说好不好。但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
手机震了。顾珩打来的。
"苏锦到了。在我办公室。"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她说什么了?"
"哭了。说她是被逼的,说她后悔了,说她想回来带孩子。"
"你信了?"
他没正面回答:"她是孩子的生母。"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在跟你说情况。"
"情况就是,她跑了,我带了十天的孩子,现在她回来哭两声就行了?"
"苏鱼——"
"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我挂了。
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超市,给孩子买了一罐新奶粉。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混乱。
回到出租屋门口,我看见了一双高跟鞋。
门开着。
周嫂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屋里坐着两个人。
我妈。
和我姐。
苏锦瘦了。脸小了一圈,但妆化得很好,头发烫了卷,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坐在我那把塑料椅子上,正低头看婴儿床里的孩子。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小鱼。"
我没动。
"小鱼,姐对不起你。"她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姐不该——"
"你怎么进来的?"
她顿住了。
我妈接话:"我有你家钥匙。你上次落在医院的,我拿着的。"
我看了我妈一眼,没说话。
我姐又走近一步:"小鱼,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真的回来了,我想把孩子接回来自己带——"
"接去哪?"
"我在这边租了房子——"
"你在温哥华也租了房子。你跑的时候房子都租好了。"
我姐的表情僵了一秒。
我妈赶紧说:"都过去了,你姐现在回来了,知道错了——"
"妈,你让她自己说。"
我姐咬了一下嘴唇,眼泪掉下来。
"小鱼,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他是我的孩子,我是他妈妈。这十天你辛苦了,我感谢你。但接下来,我想自己来。"
"你想自己来。"我重复了一遍,"那你直接跟顾珩说就行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没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姐,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先去了顾珩那里?"
她点头。
"他什么态度?"
"他说……要考虑。"
"考虑什么?"
"孩子的抚养权。"
我懂了。
顾珩没有一口答应把孩子交给她。所以她来找我了。
她想让我主动退出。
我退了,她就是唯一的选择。
"小鱼。"我妈拉着我的手,"你姐是孩子亲妈,孩子跟亲妈才是正理。你是姨妈,你不能——"
"妈,我知道我是姨妈。"
"那你就把孩子交给你姐——"
"孩子不在我手上。孩子的户口在顾珩名下。你们找他去。"
我姐和我妈同时愣了。
"什么时候上的户口?"我姐问。
"这几天。"
"他没跟我说。"
"他不需要跟你说。你们又不是夫妻。"
我姐的脸色变了。
我妈急了:"那孩子的亲妈总有权利吧?法律上——"
"法律上的事你们去咨询律师。我不懂。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看着我姐。
"你要回来当妈妈可以。但不是今天来哭两声就行的。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不在,第一口奶不是你喂的,第一次哭不是你哄的。你现在回来说你是他妈妈,你问过他吗?"
孩子在婴儿床里动了一下。
我姐看了一眼孩子,又看我。
"小鱼,你不能拿这个来堵我。我是他妈妈,这是事实。"
"你是生了他。但你没养他。"
"才十天——"
"对你来说是才十天。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十天是他全部的人生。"
屋子里安静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姐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委屈的样子了。
她在想事情。
我认识她二十四年,我知道她这个表情。
她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小鱼,我不跟你争。"她最后说,"我去跟顾珩谈。"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妈,走吧。"
我妈犹犹豫豫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小鱼,你姐也不容易——"
"妈。"
她闭了嘴,跟着我姐出去了。
门关上。
我站在屋子中间,周嫂在旁边小声说:"苏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走到婴儿床边。
顾念醒了。
他不哭,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机震了。顾珩。
"苏锦来找你了?"
"刚走。"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要自己带孩子。说她是亲妈。"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找你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约她谈。你也来。"
"我去干什么?我是姨妈,这事跟我没关系。"
"你带了他十天。跟你有关系。"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我放下手机。
看了看顾念。
又看了看门口。
我姐那双高跟鞋踩过的地方,地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
10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了顾氏大楼。
电梯上到六十二楼,秘书带我进去的时候,我姐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耳钉是珍珠的,小巧。妆比昨天淡,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故意的。
我妈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纸巾。
顾珩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我进去的时候,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
"人齐了。"顾珩说,"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我姐先开口了。
"顾珩,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她的声音轻,带着颤,"我怀孕的时候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我选了一个最蠢的方式——逃。"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但我现在回来了。我想清楚了。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他。"
我妈接话:"顾先生,我家苏锦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她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她就是一时糊涂——"
"阿姨,"顾珩抬手,"让苏锦说。"
我妈闭了嘴。
我姐继续:"我知道这段时间是小鱼在带孩子。我很感谢她。但我是孩子的妈妈,我想把他接回来,自己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商量抚养的方式。如果你不愿意参与,我一个人也行。"
她说完,抬头看顾珩。
眼泪刚好落下来,一滴,挂在下巴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演得很好。
声音的颤抖,眼泪的节奏,低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刚刚好。不夸张,不做作,就是一个后悔的母亲该有的样子。
顾珩看了她一会儿,没表态,转头看我。
"苏鱼,你的意见呢?"
"我没意见。"
"没意见?"
"她说得对。她是孩子的妈。我是姨妈,我没有抚养权。"
我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松动。
我妈也松了口气,拍了拍我姐的手。
"那就这样——"我妈刚开口。
"但是。"我说。
所有人看着我。
"我有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站起来。
不是对我姐说的,是对顾珩。
"你问过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你负责。你又问我怎么负责,我说对孩子负责。今天你要把孩子交给她,你的决定,我管不了。"
"但有些事我得说清楚。"
"孩子出生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带他。他哭了四个小时,我喂奶他不吃,换尿布也不是,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了四个小时。凌晨五点他终于睡了,我靠在床头,连鞋都没脱。"
"第五天,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半夜两点,外面下雨,我打不到车。我抱着他跑了三条街,跑到最近的医院急诊。挂号的时候我发现我钱包忘带了,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急诊的护士看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衣服全湿了,问我孩子妈妈呢。"
"我说,在温哥华。"
"护士以为我在开玩笑。"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姐的脸上没有表情了。
我妈低着头。
"第七天,你派了育儿嫂来。我终于能睡一个超过三小时的觉。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孩子在婴儿床里哼唧,我条件反射就坐起来了。周嫂说她来,让我睡。我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这十天里,我姐没打过一个电话问孩子怎么样。她第一次联系我,问的是顾珩认没认孩子。"
我看着顾珩。
"你要把孩子给她,我不拦。但你得知道,这十天里,半夜喂奶的人是我,发烧跑急诊的人是我,凌晨四点拍嗝拍到手酸的人是我。她一天都没有出现过。一天都没有。"
说完了。
我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鱼。"
我没停。
"你就这么算了?"
我回头。
"我不算了又怎样?我是姨妈。我争不过亲妈。"
"谁说你争不过?"
我愣了。
顾珩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
不是今天桌上摊着的那几份,是另一个。
"坐下。"他说,"都坐下。有些东西你们都看看。"
11
顾珩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苏锦,这些你认识吧?"
我姐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脸色变了。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日期是孩子出生前四十天。苏锦名下的储蓄卡,一次性转出十八万,转入一个境外账户。
第二张,是一份租房合同的扫描件。温哥华,一室一厅,租期一年。签约日期比孩子出生早了三十五天。
第三张,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苏锦和一个叫"Vivian"的人的微信对话。
我扫了几眼关键内容——
苏锦:"房子租好了吗?"
Vivian:"租好了,你来了直接住。"
苏锦:"机票买了,XX月XX日凌晨的。生完就走。"
Vivian:"孩子呢?"
苏锦:"给我妹。她心软,不会扔。"
Vivian:"那孩子爸呢?"
苏锦:"别管他。等我稳定了再说。"
日期,比孩子出生早了二十八天。
我姐的手开始抖。
第四张,是一条社交媒体动态的截图。一个小号,头像是风景照,用户名是一串字母。发布时间是苏锦到温哥华的第三天。
内容只有四个字:"终于解脱了。"
下面有三个点赞,其中一个是Vivian。
顾珩把最后一张纸放下,靠回椅背。
"苏锦,你说你是一时糊涂。"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转账是糊涂?租房是糊涂?跟朋友商量好怎么处理孩子是糊涂?发动态说'终于解脱了'也是糊涂?"
我姐没说话。
她盯着茶几上那些纸,嘴唇在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没有新的眼泪了。
"你不是没办法。"顾珩说,"你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想。你骗我说打掉了,然后自己生下来,扔给你妹妹,跑了。现在你回来,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你发现我认了孩子。"
"不是——"我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劈了,"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是?你告诉我哪里不是。"
"我是害怕!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你害怕,所以你提前一个月做了全套计划?你害怕,所以你落地第三天就发了'终于解脱'?苏锦,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你妈替你哭,你妹替你养孩子,你在温哥华过你的日子。唯一没安排好的,是你没想到你妹会把孩子送到我面前。"
我姐的身体在发抖。
她猛地转头看我。
眼神不是愧疚。是怨。
"你——"她指着我,"你把那些告诉他的?"
"我没有。"
"那他怎么——"
"我自己查的。"顾珩说,"不难。你用的那个小号,注册手机号是你的身份证。Vivian的朋友圈没设权限,你们的合照还在。银行转账记录,我的律师调的。"
我姐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妈终于坐不住了。
"顾先生,事情都过去了,苏锦知道错了——"
"阿姨。"顾珩看向我妈,"您知道这些事吗?"
我妈愣了。
"您知道您大女儿提前一个月买好了机票吗?知道她提前租好了房子吗?知道她计划好了把孩子扔给苏鱼吗?"
"我……我不知道那些细节——"
"但您知道她要走。"
我妈没说话。
"孩子出生那天凌晨,苏锦从产房出来直接去了机场。您在医院等着,您接过孩子,您打电话叫苏鱼来。这些,是苏锦提前跟您交代好的。"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看着我妈。
她没否认。
"妈。"我的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不看我。
"妈,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你姐跟我说,她实在没办法……她说孩子交给你最放心……"
"所以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小鱼,妈不是——"
"你在医院等着接孩子,你拿着我家钥匙,你知道我的地址。你们母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安排得明明白白。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妈哭出了声。
我没看她。
顾珩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锦,孩子的抚养权在我这里。我不会交给你。"
我姐猛地抬头:"你没有权利——"
"法律上,我是孩子的父亲,户口在我名下。你要争,可以请律师。但我建议你想清楚——这些东西如果上了法庭,对你不利。"
他看着我姐,又看了一眼我妈。
"阿姨,您可以走了。"
我妈站起来,腿都在打颤,拉着我姐的胳膊往外走。
我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看顾珩,看的是我。
"苏鱼。"她叫我的全名,"你别得意。"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姐,我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只是没跑。"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门关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顾珩。
还有窗外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他走回来,坐在我对面。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我问。
"你告诉我她要回来的那天晚上。"
"你那天只回了我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查了。"
我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绷了十几天的弦突然松了的累。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说,"该做的。"
12
从顾氏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路上,手机一直在震。
我妈打了六个电话,我没接。
第七个的时候我接了。
"苏鱼!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把你姐的事捅给顾珩的!"
"我没有。他自己查的。"
"你要是不把孩子送过去,他查什么查!你害了你姐!你知不知道!"
"妈。"
"你从小就跟你姐不对付,你就是嫉妒她——"
"妈。"
"你姐这辈子完了!她以后还怎么——"
"妈!"
那头安静了。
"你听我说一遍。我只说一遍。"
"姐害的不是她自己。她害的是她的孩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计划好了扔掉他。不是意外,不是没办法,是计划好的。你帮她,你也是帮凶。"
"我是她妈——"
"你也是我妈。但这十天里你做了什么?你帮她瞒我,帮她骗我,帮她安排好了一切。你让亲戚来围攻我,让我认下孩子,让我别找顾珩。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小鱼你累不累?小鱼你撑不撑得住?"
电话那头,我妈的哭声变了。
不是那种大声嚎的哭。是那种喘不上气的、闷住的哭。
"你从来没问过。"我说。
"因为在你心里,姐的人生比我的重要。姐的体面比我的命重要。"
"不是的……"
"那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妈,我不恨你。但我不会再按你的安排过日子了。"
"你以后要是想来看孩子,可以。但你要是再替姐来说情,就别来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晚风吹过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没哭。
就是酸。
回到家,周嫂正在给顾念洗澡。小小的澡盆放在折叠桌上,他泡在温水里,手脚乱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苏小姐,顾先生刚才打了电话来,问您回来了没有。"周嫂说。
"嗯,回了。"
我拿起手机,给顾珩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他回:"孩子怎么样?"
"在洗澡。挺开心。"
"明天我过去一趟。有事跟你说。"
"行。"
周嫂把顾念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递给我。
我接过来,他的身上热乎乎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像只小猫。
"你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跟他说,"也不用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傍晚,顾珩来了。
这次他拎了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眼孩子,然后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
"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孩子跟着我不现实,我每天工作时间太长。放在你这里,你也要上班。周嫂白天能看,但晚上你一个人带,太累了。"
"你想怎么安排?"
"我在你公司附近找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离你上班的地方走路十分钟。周嫂住一间,你和孩子住一间。房租我出,周嫂的工资我出,孩子的开销我出。"
我看着他。
"我不是要养你。"他说,"是孩子需要你。今天之后苏锦那边不会再来了。孩子身边不能没有人。"
"你呢?"
"我每周来三次。周末全天。"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念。他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有一个条件。"我说。
"说。"
"我自己的生活费我自己出。房租和周嫂的工资你可以出,但我吃什么穿什么,我自己管。"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
"还有。"
"嗯?"
"你说每周来三次。你得来。不是让秘书来,不是让司机来,是你来。"
"我说了来就来。"
"行。那就搬。"
搬家那天是周六。
东西不多,我的全部家当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顾念的东西反而占了一大车——婴儿床、衣服、奶粉、玩具。
新房子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周嫂把婴儿床安在我房间的窗边,阳光刚好照不到床上,但能照到旁边的地板。
我把顾念放在床上,他躺在那里,眼睛追着窗户上晃动的树影,手舞足蹈。
周嫂在厨房收拾东西。
我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小区。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
手机震了。
顾珩发的:"搬好了?"
"搬好了。"
"冰箱里的东西够不够?"
"够了。你买太多了。"
"明天我过去。给顾念带了点东西。"
我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把手机放下,看了看房间。
这是我二十四年来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不是我的。
但顾念在这里。
这就够了。
13
半年后。
顾念六个月了。
会翻身了,会笑了,会认人了。
看见周嫂会伸手要抱。看见顾珩会蹬腿,嘴里"啊啊"地叫。
看见我,他会安静下来。不闹,不哭,就盯着我看,然后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周嫂说这叫"最信任的人"。
顾珩说的每周三次,他做到了。有时候开完会过来已经很晚了,顾念都睡了,他就站在婴儿床边看一会儿,然后坐在客厅里跟我说几句话再走。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顾念正在哭。长牙,牙龈痒,闹得厉害。
我抱着哄了半天没用。
顾珩把外套脱了,袖子一卷:"给我。"
他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一只手托后脑勺,一只手拍背。
动作不熟练,力气也掌握得不好,顾念哭得更大声了。
"轻点。"我说,"你当拍蚊子呢。"
他调整了一下,顾念的哭声小了一点。
"对,就这样。"
他拍了十分钟,顾念终于不哭了,窝在他怀里打嗝。
顾珩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苏鱼。"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把他送到我办公室。"
我靠在门框上:"你当时的表情可不像要谢我。"
"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他没回答,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调休。全天。带顾念去体检。"
"行。几点?"
"九点我来接你们。"
第二天一早,顾珩的车停在楼下。
我抱着顾念下楼。顾念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连体衣,是顾珩上周买的。
上了车,顾念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攥着一个咬胶,啃得口水直流。
顾珩开车,我坐副驾。
路上顾念突然扔了咬胶,开始闹。
我回头捡起来,擦了擦递给他。他不要,把脸一扭。
"他要你抱。"顾珩说。
"开着车呢,抱什么抱。"
"到了再说。"
到了医院,儿保科,排队。
顾念在我怀里东张西望,看见别的小孩就盯着看。旁边一个差不多大的婴儿冲他笑了一下,他愣了半天,然后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你儿子挺认生。"我跟顾珩说。
"像我。"
"你挺有自知之明。"
叫到号了。
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
"孩子六个月了?来,放到秤上。"
我把顾念放上去,他不乐意,腿一蹬差点翻下来。顾珩眼疾手快按住了。
"八点一公斤,身长六十八厘米,发育正常。"医生记录完,抬头看了看我们。
"头围也量一下。"
顾念被量头围的时候哭了,我赶紧抱起来哄。
医生一边写一边问:"母乳还是奶粉?"
"奶粉。"
"辅食加了吗?"
"刚开始加米粉。"
"大运动发育不错,会翻身了吧?"
"会了,翻得还挺快。"
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珩。
"孩子妈妈在吗?有些喂养的注意事项要交代一下。"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顾珩转头看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念。他不哭了,靠在我胸口,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另一只手塞在嘴里。
他抬起头,黑黑的眼珠子看着我。
六个月了。
从他出生第一天起,第一口奶是我喂的,第一次哭是我哄的,第一次发烧是我抱着跑的急诊,第一次翻身是我看着他翻的。
他不是我生的。
但他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着医生。
"在。"
"我在。"
医生笑了笑,开始交代辅食添加的顺序。
顾珩坐在旁边,没说话。
但我余光看见,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
顾念在我怀里打了个喷嚏,然后咧嘴笑了。
他最近学会笑了。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反射,是真的在笑。看见我就笑,露出还没长齐的牙龈,口水拉成一条线。
"走吧,回家。"顾珩说。
他走在我旁边,伸手挡了一下顾念脸上的阳光。
我抱着孩子,往停车场走。
身后医院的大门在关,前面的路在太阳底下亮得发白。
顾念的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跟第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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