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他还是没忍住
那时候的她像是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猫，局促又警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却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他带她参观房子，她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知道是认真还是紧张。
最后他们停在主卧门口。
那天的卧室被佣人布置得格外喜庆，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品，枕头上还撒了花瓣。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想努力故作镇定，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我们……要睡在一间卧室里吗？”
他当时真的很想说“要”。
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
他知道，她壮士英勇就义一般嫁过来，只要他说出口，她大概连“不”字都不会说，就会咬着嘴唇跟他走进去，然后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把那些她可能还没有准备好的夫妻义务全部履行。
但他不忍心。
他不想让她有一丁点不情愿。
于是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悸动，用尽可能平静温和的语气说：“这里卧室有很多间，想住在哪里，看你的心情。”
他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塌了下去。
霍祁惜心里那句“如果你想，当然也可以和我一起住在主卧”就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关系，他那时候想，不急，慢慢来。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她慢慢熟悉他、信任他、习惯他，或者，爱上他。
起初一切都很好。
她开始主动跟他说话，还会为他做饭，帮他整理衣物，偶尔还会开一两个小小的玩笑。
有一天晚上她在客厅看书，他在旁边处理文件，她看到好笑的地方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意识到他在看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不好意思，红着脸把书往面前挡了挡。
他当时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突然停滞不前了。
她开始回避他，跟他保持距离，把所有他递过来的关心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进一步，她就退十步。
回家后她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尽可能避免和他共处一室，眼神总是在回避，笑容越来越少见，连和他相处都仿佛变成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试过很多次，也想过很多次。
最后得出一个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结论：她大概真的不喜欢他。
也许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也许是经过了那段时间的相处发现没办法喜欢，又或者是她早就有了她喜欢的人。
奶奶去世之后，他想通了很多事。
他不能再因为一己私欲，困住她一生了。
所以他开始准备那些离婚文件，准备离婚后的补偿。
哪怕每做一步都觉得像是从自己身上剜掉一块肉，他也在做。
霍祁惜还站在门外发呆，就听到门板后面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啜泣。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贴着门板根本听不见。
可传进他的耳朵里，就像细碎的冰针，扎进他的耳膜。
他心头猛地一紧，手抬了起来，本能一样想要推门进去。
可是……界线。
他提醒自己，她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他就这样闯进去，太越界了。
可他做不到听着她在里面哭，却站在门外什么都不做。
他敲了下门，声音紧绷着：“星晚？怎么了？是伤口在疼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霍祁惜紧握了拳。
煎熬了一会儿，那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更显无助。
他到底没忍住，手再次抬起来，轻轻一推。
门没有锁，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一小团身影。
被子被蹬开了大半，她平躺着，身体却弯成了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双手护在腰侧，像是在本能地保护着什么。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她的睫毛是湿的，脸颊上全是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在无声地翕动。
她没醒，是噩梦。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轻声喊她：“星晚？”
她没有反应，喉咙里又逸出一声呜咽，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梦里有人抓住了她。
“星晚，醒醒。”他的声音大了一些，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头，不敢用力，怕牵动她的伤口，“没事了，是噩梦，你醒醒。”
她的身体在他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涣散了几秒，眼神是空洞的，还带着梦中残留的惊惧和茫然。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睫上挂着泪珠，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她看到了他。
霍祁惜的脸近在咫尺，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冷白色，眼睛里有担忧和心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克制。
沈星晚的意识还泡在那片窒息般的恐惧里，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额头抵上了他的胸口，在他怀里瑟缩着，寻求着安全感的庇护。
霍祁惜浑身一僵，满心都是怜惜。
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渗进他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不敢乱动，怕弄疼她的伤口，也怕吓到她。
但他还是没忍住。
对她的心疼像是本能，越过了理智，让他抬起手，绕过她的后背，将她拢进了自己怀里。
“没事了。”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温存，“没事了，星晚。噩梦而已，我在这里。”
沈星晚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缓，惊魂未定地靠着他。
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茶香和油墨香，是她曾经熟悉又刻意疏远了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温度里多停留了一秒。
但清醒过来后，立刻推开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不好意思，做噩梦了，吵到你了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和鼻音，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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