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绝路截天
秋风猎猎,黄沙漫道。
北境通往上京的官道绵延千里,越往南行,地势越是险峻。两侧荒山夹峙,断崖层叠,枯木连片,寸草稀疏,是天然的藏杀伏险之地。此处名唤落霞坡,坡长十里,前后无村无驿,前有狭谷锁路,后有断崖断后,一旦被围,进退皆绝,是官道之上最凶险的一处死局。
暮色彻底沉落,残阳最后一缕余晖被远山吞尽,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冷色,夜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呜嘶吼,宛若鬼哭,衬得整片荒坡死寂得骇人。
墨影一行人马,堪堪踏入落霞坡地界。
队伍行进极稳,层层排布,攻防有序。三十余名御前暗卫结成圆阵,将十二名桎梏锁身的太后死士、那名雾谷唯一活口,以及数只封存证物的紫檀木匣牢牢护在核心。木匣外层裹着防潮黑布,专人轮换贴身背负,寸步不离,每一只木匣都贴着御前封印,锁死所有痕迹,分毫不容损毁。
墨影策马行在阵前,一身素衣早已被干涸的黑血浸透,肩背、腰侧的伤口反复撕裂,一路颠簸之下,新的血渍不断渗出,黏住衣料与皮肉,每一次轻微晃动,都伴随着刺骨钻心的剧痛。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呼吸绵长却虚浮,周身气血早已透支大半,全凭一股坚韧意志死死撑着身形,不曾有半分晃动。
身旁暗卫统领低声急劝,嗓音压得极低:“统领,落霞坡地势凶险,易伏难攻,天色已黑,视线受阻,不如就地扎营,固守一夜,待明日天光再行启程。夜间山林杀机四伏,我等将士疲惫,极易遭人暗算。”
墨影眸光沉凝,抬眼扫过两侧漆黑的山林崖壁,眼底一片清冷锐利。
“不能停。”
他声线沙哑干涩,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太后终极死士,已然尽数出动。她们没有时辰顾虑,没有痕迹忌惮,只求毁证灭口。我等多停一刻,杀机便近一分,停留扎营,便是坐以待毙,自困死局。”
经过前次官道截杀,柳太后已然彻底撕破所有伪装与底线,不再顾忌朝野非议,不再忌惮痕迹暴露,此番派出的终极死士,是她毕生秘养、从未现世的最后底牌。这批人摒弃所有规制束缚,不讲章法,不留后路,唯遵死令,不死不休。
此前十二名凤仪宫死士,尚且懂得收敛痕迹、分寸制衡,只求任务完成、无痕撤离。而这一批终极死士,唯有杀戮与毁灭,不惜同归于尽,不惜惊动州县,哪怕将整条落霞坡夷为平地,也要彻底抹除所有证物与人证。
这是真正的绝命杀局。
“传令全军,弃马步行,收紧圆阵。”墨影抬手按住腰间短刃,指尖冰凉沉稳,“前排盾卫卡位,两侧刃手巡查,后排死守核心人证物证。全员不许出声、不许喧哗、不许擅自出手,遇伏只守不攻,稳步推进,横穿落霞坡。”
“但凡阵中乱者、退者、擅动者,以军**处。”
军令简短冷硬,落地生根。
三十余名暗卫瞬间弃马落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铁盾齐齐落地,稳住阵脚,寒刃出鞘,微光隐于夜色,圆阵瞬间收紧,密不透风,将核心护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破绽。
被桎梏锁身的十二名太后死士,依旧垂首闭目,神色漠然,似是对即将到来的厮杀毫无感知。他们早已被洗脑驯化为杀戮工具,无喜无悲,无惧无怒,此生唯一使命便是为主上赴死,至于结局如何、对错如何,从不在他们认知之内。
唯独那名雾谷活口,微微抬了抬眼,漆黑的眸子望向两侧漆黑山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似是预知到了铺天盖地的杀机。
此人是整场阴谋最关键的人证,知晓太后私养死士、跨境布局、构陷边防的所有隐秘,也是柳太后最不惜一切代价要抹去的存在。
墨影余光扫过此人,心神愈发坚定。只要此人活着入京,所有阴谋便不攻自破,太后所有颠倒黑白的说辞,都会沦为笑话。
队伍重新启程,脚步沉稳厚重,步步踏在黄沙古道之上,朝着十里狭谷出口稳步前行。
夜风更烈,卷着细沙打在盾面之上,发出细碎噼啪的声响,恰好掩盖了山林间极细微的衣袂风声。
寻常人听来,唯有风声沙响,一片荒芜寂静。
可墨影久经生死厮杀,五感远超常人,早已捕捉到了山林间无处不在的蛰伏气息。那是数十名顶级死士敛尽呼吸、藏尽心跳、隐尽身形后,依旧残留的凛冽杀势,沉沉覆压在整片落霞坡上空,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对方人数,远超此前十二人之数。
且气息更为阴寒、更为死寂、更为悍不畏死。
墨影心底了然,太后这是倾尽底牌,孤注一掷,不留分毫退路。
半柱香后,队伍行至落霞坡中段,地势骤然收窄。两侧断崖高耸入夜云,头顶仅余一线狭空,天光彻底被遮蔽,昏暗得伸手难辨五指,是整段路途最凶险的咽喉之地。
就在此时,风声骤停。
天地间一瞬间静得诡异,连风沙呼啸之声尽数消散,死寂瞬间笼罩全场。
没有预警,没有喝骂,没有试探。
漫天黑影骤然从两侧断崖、密林、乱石堆中暴冲而出!
足足三十余名终极死士,尽数现身,一身玄黑劲装,蒙面覆面,双目漆黑空洞,不含半点生人气息。人人手中持握淬毒短刃与引火硫磺,分工极致明确,一半人扑杀外围暗卫,阻隔防守阵型,一半人直奔阵心,目标精准狠戾——杀人证、毁证物、焚木匣。
出手即是绝杀,招招奔着覆灭而去,没有半分牵制,没有半分留手。
“结死守阵!”
墨影一声低喝,声裂夜色,短刃瞬间出鞘,冷光划破昏暗,率先迎上最靠前的两名死士。
铮!
刃刃相撞,火星乍现,细碎火花在漆黑夜色中一闪而逝。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柄传遍手臂,墨影本就透支的气血骤然翻涌,肩头旧伤彻底崩裂,一股滚烫腥甜直冲喉头,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他身形不退反进,借势旋身,刃锋斜挑,精准划开对方咽喉破绽,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这批终极死士的战力,远超此前两波伏击之人,招式狠戾刁钻,悍不畏死,全然是搏命打法,不顾自身伤势,只求换命绝杀。一人倒地,身后之人即刻补位,前仆后继,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
外围暗卫死死守住阵型,铁盾相抵,刃锋交错,硬生生扛住第一波狂暴攻势。金属撞击声、劲气激荡声、皮肉割裂声瞬间响彻山谷,惨烈厮杀骤然爆发。
“焚证!速焚!”
林间传来一道极低沉的暗令,嘶哑冰冷,不带半分人情,是死士头领的绝杀指令。
数名死士骤然舍弃缠斗,掌心燃起幽幽硫磺火,借着阵型厮杀的空隙,不顾一切直冲阵心的紫檀木匣与活口死士。
他们不求突围,不求杀敌,只求引燃证物、抹杀活人,一毁俱毁。
“护住木匣!死守人证!”
暗卫副统领厉声嘶吼,当即分出半数人手回防阵心,拼死阻拦火攻死士。
一时间,战局凶险到了极致。
前方要扛住死士的疯狂扑杀,后方要阻拦火攻毁证,兵力被两头拉扯,防守阵型瞬间出现细碎破绽。暗夜视野受限,死士身法诡谲迅捷,游走穿插,不断撕扯防线,短短数息,便有两名暗卫负伤倒地。
墨影一人独占四名顶级死士,周身冷光翻飞,短刃招招致命,可伤势过重、气血枯竭的弊端彻底显露。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却少了几分爆发力,闪避之间,左臂不慎被淬毒短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冰凉的毒素瞬间顺着伤口侵入经脉,顺着气血流转蔓延全身,左臂瞬间发麻僵硬,力道骤减。
毒性不烈,却足以滞涩经脉、扰乱气血,刻意针对武者战力,歹毒至极。
墨影眉心紧蹙,强忍麻木剧痛,咬牙舍弃左臂运力,单手持刃,依旧稳守战线,分毫不让。
他很清楚,此刻只要他退半步、乱一分,整个阵型便会瞬间崩塌,所有证物与人证都会尽数覆灭。
朝堂三日之约,帝王翻盘之机,无数隐忍布局,全部系于他这一线死守。
不能退,也退不起。
“全员收缩!以伤换守,不许放一人靠近阵心!”墨影沉声传令,声线愈发沙哑。
暗卫们皆身经百战,知晓局势凶险,纷纷舍弃防御,以肉身堵截缺口,硬生生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死死拦住疯狂突进的死士。
惨烈的搏杀持续一炷香时分。
地上鲜血浸染黄沙,汇成浅浅血洼,顺着地势缓缓流淌。倒地的死士与负伤的暗卫交错横陈,血腥味、铁锈味、硫磺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弥漫整片山谷,刺鼻浓烈。
御前暗卫接连负伤,战力不断损耗,防线越收越紧,已然濒临极限。可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怯战,人人死守岗位,用性命护住阵心的铁证。
反观太后终极死士,依旧攻势不竭,倒下一人便补上一人,仿若不知疼痛、不知生死的杀戮机器,疯狂撕扯着最后的防线。
阵心之内,被桎梏锁身的十二名被俘死士,终于有了异动。
他们本就身属凤仪宫私卫,经脉之内早被埋下隐性催杀禁制,一旦遭遇己方死士全力营救、战局胶着之际,禁制便会被远程触发。
骤然之间,十二人浑身剧烈震颤,眼底死寂褪去,被赤红杀意彻底取代,周身经脉鼓胀,蛮力暴涨,拼命挣扎着身上的玄铁桎梏。
“不好!他们要破锢反杀!”值守暗卫大惊失色,立刻抽刃压制。
十二人同时发力,骨骼脆响接连不断,玄铁锁链被拉得笔直,哐当作响,裂痕悄然蔓延。这些锁链本是寻常囚锢器具,未曾防备死士爆体蛮力,根本困不住彻底狂暴的他们。
内外夹击,死局成型。
外有三十终极死士疯狂攻阵,内有十二被俘死士爆锢作乱,暗卫阵型彻底被撕裂,首尾不能相顾,局势瞬间崩坏,凶险到了极致。
只要片刻之功,阵心必破,人证必死,证物必焚。
危急关头,墨影眼底寒光暴涨,彻底压下周身剧痛与毒素侵袭。
他不再保留体力,不再顾忌伤势,体内残余气血尽数爆发,经脉旧伤尽数崩裂,鲜血顺着衣料不断渗出,将素衣染得通红。
他借着爆发的劲气,一刀逼退身前四名死士,身形骤然掠回阵心,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短刃横斩,精准落在十二名狂暴死士身前,刃风凛冽,震慑全场。
“安分。”
两字低沉冷冽,带着血战威压,竟让十二名狂暴挣扎的死士瞬间身形一滞。
趁着这一瞬之机,墨影指尖飞快结印,精准拍在为首四名死士的天灵死穴之上。
砰砰四声闷响,劲力透体,直击经脉禁制。
四名死士浑身剧烈一颤,赤红眼底瞬间褪去血色,浑身蛮力骤然消散,软软瘫倒在地,禁制被强行破除,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剩余八人见状,依旧狂暴不止,拼命挣脱锁链,嘶吼着扑向身旁的证物木匣。
墨影强忍气血翻腾的眩晕感,再度踏步上前,招式利落狠绝,点穴封脉,逐一镇压。
短短数息,八名狂暴死士尽数被封脉制身,瘫倒在地,再无作乱之力。
可就是这转瞬回防的空档,外围战局彻底崩盘。
三名持火死士冲破外层防线,不顾一切直奔阵心紫檀木匣,掌心硫磺火熊熊燃烧,火光在暗夜中刺眼狰狞。
只要火苗落在封存证物的木匣之上,所有战场记录、残件痕迹、笔迹证据,尽数化为飞灰,数年布局、整场血战,即刻功亏一篑。
暗卫拼死阻拦,却被两名死士舍命缠住,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逼近铁证。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挡在木匣之前。
是那名始终沉默漠然的雾谷活口死士。
他依旧被玄铁锁链锁着双手,动弹不得,却毅然侧身挡在燃烧的火光与木匣之间,单薄的身躯,硬生生护住了所有铁证。
火光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衣发皮肉,焦糊气息瞬间弥散开来,剧痛席卷全身,他却一动不动,脊背挺直,眼底再无死寂,唯有一片决然的清明。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这名太后亲手培养、本该誓死效忠的死士,会在绝境之中,舍命护住颠覆太后的关键铁证。
那名持火死士亦是一怔,攻势瞬间凝滞。
就在这一瞬,墨影已然疾掠而至,短刃一闪,利落封喉。
火灭,人倒。
最凶险的一波火攻毁证,堪堪化解。
可墨影自身,再也支撑不住,气血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身形剧烈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剧痛清醒神智,勉力稳住身形,短刃拄地,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夜风卷血而来,吹得他满身血衣猎猎作响,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立在满地狼藉血泊之中,宛如一尊浴血守道的孤神。
剩余的二十余名终极死士,见火攻失败、内叛被平、数次绝杀落空,依旧没有半分退意。他们接到的是死令,不成功,便成仁,唯有战死一途。
所有死士瞬间变阵合围,放弃分散缠斗,聚拢全部战力,朝着阵心发起最后一波、最狂暴的绝杀总攻。
山谷之内,杀机冲天,劲风激荡四野,落叶黄沙被尽数卷飞,整座落霞坡都在厮杀震颤。
暗卫伤亡过半,人人带伤,战力枯竭,防线已然残破不堪,再也扛不住这一波亡命总攻。
绝境,彻底成型。
就在这必死瞬间,夜空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清亮鹰唳,穿透漫天杀伐,响彻山谷。
唳声凌厉,辨识度极高,是帝王暗卫最高阶的驰援信号,代表御前亲卫、持旨驰援。
下一刻,落霞坡南北两端,骤然亮起点点星火,马蹄声震天动地,由远及近,急促铿锵。
黑甲铁骑踏破夜色,疾驰而来,甲胄寒光映亮暗夜,刀枪林立,气势磅礴,瞬间封堵住整座山谷的所有出入口。
是京畿御林军。
是赵宸提前布下的后手。
他算准太后必发绝境疯招,算准落霞坡必是截杀死地,算准墨影一行必会陷入重围,故而提前密令京畿驻军,暗中北上潜伏,只待最凶险一刻,雷霆驰援。
不早,不晚。
早一刻,无法让太后死士尽数出手、尽数留痕;晚一刻,便是人证俱灭、铁证无存、满盘皆输。
三十余名终极死士闻声、见兵,周身杀势骤然一滞,空洞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慌乱。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隐秘无痕的官道截杀,是太后决胜千里的绝杀之局,无人知晓,无人驰援。
却未曾想,从始至终,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伏一杀,尽数落在帝王算计之中。
他们不是伏击者,从来都是被围困、被见证、被锁死的猎物。
御林军统领勒马横刀,立于阵前,声震山谷,威严凛然:“奉陛下密旨!北境官道私伏死士、截杀御前人员、意图焚毁朝堂证物!尽数围捕,拒捕者,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千余御林军瞬间合围,铁马横阵,刀枪直指残余死士,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胜负,再无半点悬念。
残余死士自知大势已去,绝境之下,依旧遵从死令,不求突围,只求最后一搏。数名死士骤然抬手,掌心暗藏细短毒针,齐齐朝着阵心木匣与人证而出,做最后的垂死毁证。
“拦下!”
墨影残存的神智瞬间绷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挡在阵心之前,短刃快速翻飞,尽数格挡射来的毒针。
数根毒针被刃身挡落,可依旧有一根绕过防御,擦着他的肩胛刺入皮肉。
剧痛瞬间蔓延全身,麻痹感席卷四肢百骸,墨影身形猛地一晃,彻底脱力,单膝重重跪倒在血泊黄沙之中。
他撑着短刃,勉强稳住身形,满头冷汗浸透发丝,视线彻底模糊,耳边轰鸣不止,唯有心底那股执念依旧清明。
证物还在。
人证尚存。
赌局,未输。
下一瞬,御林军尽数压阵而入,刀枪齐落,寒光漫天。
山谷之内,最后的厮杀迅速落幕。
三十余名太后终极死士,尽数被擒,无一人自尽,无一人逃逸,无一人漏网。
整片落霞坡,满地尸骸血迹、兵刃残片、硫磺余火、打斗痕迹,完完整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尽数留存,分毫未毁。
这是柳太后第三重,也是最致命的一重铁证。
私养终极死士、官道公然截杀、意图焚毁朝堂重证、谋害御前重臣、扰乱国道安宁。
桩桩件件,皆属谋逆重罪,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夜风渐缓,夜色微凉。
山谷杀伐彻底平息,只剩满地狼藉与浓郁血腥味。
暗卫连忙上前,扶起跪倒在地的墨影,看着他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模样,眼底满是敬色与心疼:“统领!您撑住!军医即刻便到!”
墨影微微抬手,止住众人慌乱,声音虚弱到极致,却依旧沉稳:“先查……证物、人证。”
众人立刻核查清点,片刻后高声回禀:“回统领!所有紫檀证物木匣完好无损,封印未开、痕迹未毁!十二名被俘死士尽数存活,雾谷活口安然无恙!全程战况、死士人数、出手轨迹、截杀目的,御林军随军文书已尽数记录在案!”
无一缺失,无一损毁,无一遗漏。
墨影闻言,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身躯软软倒向身侧暗卫怀中。
血战落幕,英雄脱力。
此刻,千里上京,凤仪宫。
夜深人静,宫灯摇曳,殿内光影斑驳,气氛压抑死寂。
柳太后独坐凤榻,指尖捻着佛珠,端坐整夜,未曾合眼。面上依旧是雍容华贵的摄政姿态,可眼底的焦躁与紧绷,早已藏不住分毫。
她在等落霞坡的捷报,等一场干净彻底的毁灭,等所有铁证尽数归零,等自己绝境翻盘。
只要截杀成功,三日之约便会成为赵宸的催命符。无凭无据之下,帝王当众立约、欺瞒朝堂,便是大不敬、乱朝纲的重罪,她便可顺势废帝重立,彻底掌控大靖江山。
时间一点点流逝,沙漏细沙坠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拉扯她的心神。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贴身内侍踉跄入内,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跪不稳在地。
他浑身颤抖,嗓音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绝望:“太后……败了。”
“落霞坡截杀……全军覆没。终极死士……尽数被擒,无一人逃脱。所有截杀痕迹、火攻物证、死士身份,尽数被御林军记录存档,牢牢锁死……”
“墨影一行,人证物证……完好无损,依旧稳步归京。”
短短数语,字字诛心,如惊雷炸响在死寂殿内。
柳太后捻珠的指尖猛地僵死,佛珠串线骤然断裂,满地佛珠滚落,叮叮当当碎响不绝,在寂静深夜格外刺耳。
她端坐不动,身形依旧挺拔,可周身气场瞬间崩塌,那股掌控半生、运筹帷幄的笃定,彻底消散殆尽。
第一波官道截杀,败。
第二波落霞坡绝杀,再败。
两度出手,两度落败,两度亲手为自己钉下滔天罪证。
她原本手握摄政权柄、掌控朝堂舆论、占据法理高地,可短短数日,被少年帝王步步算计,层层拆解,亲手将自己的底牌、名声、权柄、退路,尽数葬送。
“御林军……为何会在落霞坡?”柳太后语声极轻,沙哑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
内侍伏地痛哭,声音颤抖:“是陛下早有密令……提前伏兵等候……我等每一步出手,皆在陛下算计之中……全程观战,全程留痕,全程取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柳太后以为自己是布局执棋之人,殊不知所向皆是棋局,所行皆是陷阱,所做皆是自毁。
殿内死寂无声,晚风穿窗而入,吹动烛火摇曳,映得柳太后面色忽明忽暗,再无半分摄政威仪。
她沉默良久,久到烛火燃尽大半,才缓缓开口,声线冰冷沙哑,带着一丝彻骨寒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被动防守。”
“他在等我出错,等我出手,等我自掘坟墓。”
一夜筹谋,一夜疯狂,一夜绝境搏命,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内侍瑟瑟发抖,低声泣道:“太后……如今大势已去,三日后午时,铁证入京,满朝皆知……我等该如何是好?”
柳太后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丝温润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阴寒与决绝。
大势已去?
她掌朝数十年,历经无数风浪,从深宫妃嫔到站摄政太后,权倾朝野,俯瞰江山,从未有一日真正认输。
哪怕棋局崩碎,哪怕罪证如山,她依旧不肯俯首。
“不如何。”
她缓缓起身,凤袖拂过满地佛珠,语声冷硬如铁,带着最后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三日之约已剩两日。”
“既然公道法理、朝堂舆论、明暗杀机,尽数被他占尽。”
“那本宫,便掀了这棋盘。”
“传我懿旨,连夜联络京畿旧部、朝堂党羽、四方藩镇。”
“两日之后,午时之前,上京闭城。”
“本宫要——兵变护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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