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周末
第九章 周末
一周过得挺快。
林晚星忙着复习,数学和英语都有点跟不上。数学还好,底子不算差,多做题就能捡起来。英语不行,单词背了就忘,忘了又背,背完还是忘。她自己买了套卷子,每天晚上刷到十一点。宿舍十点半熄灯,她就在走廊的灯底下做,走廊灯暗,看得眼睛疼。
方棠说她太拼了。她说没办法,底子薄,不拼不行。
“你以前也不这样啊。”方棠有天晚上从上铺探下头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白惨惨的。
“以前没高考。”
“你上学期还说不急。”
“现在急了。”
方棠知道她急的不是学习。但没拆穿。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了。
周六下午没课。林晚星洗完衣服,晾在阳台上,正准备去图书馆,手机响了。
二婶打来的。
“晚星,这周回不回来?”
“不回了,要复习。”林晚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叠着被单。被单太大了,一个人叠不好,左边长了右边短,她抖开重新叠。
“复习也不能老窝在学校里头,出来透透气嘛。”二婶语气挺热络,像是在哄小孩。“你爷爷这两天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回来了。你奶奶杀了一只鸡,养了好几个月的,就等你回来吃。”
林晚星叠被单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我周日回去一趟。”
“行,你回来提前说,我让你叔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
“那你路上小心。”二婶说完挂了。
林晚星把被单叠好,放回床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到现在还没下。
方棠从上铺探出头来。这回没看手机,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在剥皮。橘子皮的味道在宿舍里散开,酸酸的,带点甜。
“又要回去?”
“嗯。”
“你那事还没消停呢?”方棠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汁水从嘴角溢了一点,她用舌头舔了。
“不知道。”
方棠没再问,缩回去了。上铺传来橘子皮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咚的一声。
周日一早林晚星就起来了。
六点刚过,天还没亮透。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睡,张雨薇的呼噜声不大,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摸着黑穿衣服,不敢开灯。穿的是那件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松了,又系了一遍。
收拾了一下,背了个小包出门。包里装了一本书,一本笔记本,充电宝,还有方棠硬塞给她的一包薯片。
坐地铁到木渎。早上的地铁人不多,车厢里空荡荡的,座位随便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
转公交车去东山。公交车旧了,座椅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头黄色的海绵。她靠窗坐着,戴着耳机听歌。歌单是方棠帮她建的,全是英文歌,她听不太懂歌词,就是听个调。
车晃悠悠开了快一个小时。经过一片农田,油菜花谢了,绿油油的杆子立在地里。又经过一小片鱼塘,水面上飘着白色的泡沫。
到村口的时候快十点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村口的石板上,反着白光。那排枇杷树还是老样子,叶子绿得发暗,地上掉了一些烂果子,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农家肥的味道,不重,淡淡的,混在早晨的凉风里。
她没先去老宅。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纸箱装的,拎着有点沉。她换了一只手,箱子在两只手之间换来换去。
往家走的路上,路过那棵大樟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凳,她小时候经常坐那儿吃冰棍。今天没坐,直接走了过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车。
不是上次那辆黑色的SUV。
是辆银灰色的。
车身擦得亮,反着光,轮毂上一点泥都没有。车停在院子靠左边,挨着那棵桂花树。桂花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的。
她脚步慢下来。走路的速度慢了一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
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爷爷。林老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没拄拐杖,两手背在身后。脸色比上次好一些,也许是这几天休息得好了,喝了酒不红。头上戴了一顶帽子,灰色的毛线的,遮着耳朵。
另一个是陆则安。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头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露出一点锁骨。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正在跟林老爷子说话,微微低着头,姿态不像是晚辈听长辈训话,倒像是两个平辈的人在商量什么。
林晚星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箱牛奶。箱子上的提手勒着手心,她换了一只手,手心被勒出一道红印子,自己没注意。
林老爷子看见她了,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翘。他朝她招了招手。
“晚星,则安来了,正好,你跟人家说说话。”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了看林老爷子,又看了看陆则安。
陆则安也看见她了。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拿着,点了下头。
“来了?”
“嗯。”
她应了一声,提着牛奶进了屋。
进了屋以后,她把牛奶放到厨房的案板上,箱子搁在案板角上,靠着墙。奶奶不在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盖子盖着,底下还开着最小的火,咕嘟咕嘟的,飘出鸡汤的香味。
她站了一会儿,洗了手,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怎么又来了?
不是说了各说各的吗?
她说各说各的,他说行。两个人都说好了,回去各说各的。她以为这事就翻篇了,该干嘛干嘛。结果她回来他也来,她走他也顺路。
他说的“各说各的”到底算不算数?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林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就剩陆则安一个。还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那个文件袋还没放下。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动,哗啦响了几声,又停了。
她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我爷爷呢?”她问。
“接电话去了。”陆则安说。
“哦。”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几秒钟。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碎的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镜子碎片。院子里的青砖地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一簇一簇的青苔,绿色的,摸上去湿滑。
谁都没说话。
秋天的太阳不毒,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不热,也不凉,刚刚好。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村道上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链条嘎吱嘎吱响,很快又安静了。
桂花树的花期过了,但还有一点点残存的香味,淡淡的,不凑近闻不到。她吸了一下鼻子,闻见的是泥土的味道和鸡汤的味道——厨房的窗没关,香味飘出来了。
陆则安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拿着。换手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回来?”
林晚星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不会问这种问题。
“没有。我回来看看我爷爷。”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
沉默了几秒。
林晚星本来想问“你怎么又来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家来看她爷爷的,她没立场问。她爷爷血压高,需要人陪,陆则安来看他,是好事。
但她还是没忍住。
“上次在祠堂门口,你说行,各说各的。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那口水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叶子漂在水面上,边缘有点发黄。莲叶底下有小鱼,红色的,很小,躲来躲去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纹。
陆则安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眉毛没动,嘴角没动,眼睛也没眯。但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捏了一下,牛皮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两道褶皱。
“是行。”他说。“我来看林爷爷。”
顿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林晚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这四个字,听着有点刺耳。好像她自作多情了,好像她问这个问题就显得她在意似的。
但仔细一想,人家说得也没错。
他来看她爷爷,不是来看她的。她操什么心。她问“你怎么又来了”,好像这地方是她的一样。这是林家的老宅,她爷爷的院子,不是她的。
“那行。”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你看着吧,我进屋了。”
她转身要走。
脚刚踏上台阶,听见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等等。”
她停下来,转过来。
陆则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信封,没有写字,封口没粘。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你爷爷让我带给你的。”
林晚星接过来。没马上拆,摸了一下。
里头有纸,厚厚的一叠,折了好几折。好像还有一张卡,硬硬的,长方形的,应该是银行卡之类的东西。
“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说。“你爷爷说让你自己看。”
他看着她,等了一秒,看她没说话,又转回去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院子外头的那条巷子。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桂花树底下,拿着那个文件袋。文件袋被她捏过的地方多了两道褶皱,他没抚平,就那么拿着。
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他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点,又落回去。
她把信封揣兜里了。
“谢了。”
“嗯。”
她转身进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拿着那个文件袋,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看那棵桂花树,也可能是在看地上那些碎碎的光斑。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站着。
她没再看,进了屋。
进了屋以后,她坐在床边,把信封拆开。
手指头有点干,撕信封的时候撕得不齐,封口裂开了一个斜口子。她把手伸进去,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纸条。
爷爷写的字。字不大,歪歪扭扭的,笔画挤在一起。林老爷子年轻时候上过私塾,字写得不错,后来年纪大了,手抖了,字就歪了。但每一笔都用得很重,纸背面上能摸到笔迹的凸起。
“晚星,这是陆家给你的见面礼,你先收着,别退。”
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挤在纸条的底部,快没地方了。
“则安这孩子不错,你多跟他处处。”
林晚星看着那张纸条,半晌没动。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桌上,压在一本书底下。书是昨天随手放的,还没看完。
桌上有个镜子,圆形的,塑料边框,粉色的。她奶奶给她买的,用了好几年了。
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她伸手把眉毛按平了。按了两下,又皱起来了。
方棠说得对。
先拖着。
拖到高考完再说。
她把书拿起来,压在信封上面。书页被信封顶起一个角,看着有点歪。
她没再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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