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驾崩
第七下更鼓的余音撞在窗棂上,碎成几截。
苏瑾珩的手指还按在木头里。窗缝咬合的钝响犹在耳边,青光被隔绝在外。她没回头,听见身后萧彻的呼吸变了——从沉眠的绵长,转成骤停的抽气。
“殿下。”她开口,声音被四壁滤得发干。
门外传来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高禄的声音穿透门缝,被寒风扯得发碎:“殿下……陛下……驾崩了。”
萧彻从椅背上直起身。杏黄蟒袍的下摆从椅面滑落,蹭落两片细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瑾珩转身,从衣架上取下狐裘。“臣妾陪殿下过去。”
甬道里的灯笼被风吹得鼓胀,里头烛火跳荡,在积雪上投下晃动的红影。萧彻走在前头,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沉了半分。苏瑾珩落后半步,狐裘领子蹭着下巴,毛尖粗糙。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廊柱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乾清宫的轮廓在夜色里凝成一道黑线,殿角的铜鹤被雪覆了半边翅膀,喙尖垂着冰凌。
乾清宫的龙涎香已经燃尽。
殿角铜鹤香炉里只剩半炉冷灰,灰面平整,压着一层细密的纹理。太医们跪在寝殿外间,官服被晨露打湿,颜色发暗。打头的院判手里还攥着紫檀脉枕,枕面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指痕,是方才按脉时老皇帝枯瘦的手腕压出来的。
萧彻跨过门槛,靴底碾过金砖地上的光斑。他走到龙床前,膝盖砸下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黄绫覆在那具身体上,从胸口盖到脚。布料沉,压着底下枯瘦的轮廓,胸口处几乎没有起伏。
萧彻的肩膀开始颤抖。肩胛骨在杏黄蟒袍底下剧烈地起伏,顶出锋利的轮廓。他的手指攥住床沿的锦缎,指节顶进布料,留下四个深凹。
苏瑾珩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没上前。
她看着床上那具覆着黄绫的身体。黄绫是明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旧气,边缘绣着十二章纹,丝线被岁月磨得发毛。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黄绫,也是这样的龙床。那时她跪在萧彻身侧,哭得站不住。萧彻握着她的手,掌心烫,带着潮气,说“阿珩,有孤在”。
这一世,她一滴泪也没有。
她眨了一下眼,视线从黄绫移到萧彻的背上。他的肩膀还在抖,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凝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殿下。”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该传召了。”
萧彻的肩膀停住。他慢慢直起身,膝盖从金砖上抬起来,发出一声涩响。他没回头,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传。召内阁阁老……礼部……翰林院……”
高禄从廊下的阴影里弯着腰出来,应声退下,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日头从殿门斜切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
阁老们依次入殿,苏瑾珩退到屏风后,珠帘上的珍珠串被殿门漏进来的风撞得轻响,细碎,一声接一声,没有停顿。
她看着那些老臣跪在龙床前,哭声此起彼伏。内阁首辅周崇文额头抵着金砖,肩膀起伏剧烈,哭声洪亮。她数着他呼吸的间隔,均匀,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顿。萧彻的目光落在周崇文背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移开。
萧彻坐在偏殿的案前,面前摆着空白的桑皮纸,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汁凝着,拉出一道细线。他盯着纸面,瞳孔里布满血丝,油亮亮的,光芒浊重。
苏瑾珩从侧廊绕出乾清宫。宫墙下的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两道雪垄,中间的路面结了薄冰,反光。
宫门外,砚尘立在阴影里。苏瑾珩跨过门槛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问话,没出声,只是垂。
苏瑾珩没停步。她往前走了三步,忽然开口,声音被寒风扯得发碎:“九门加岗。一只鸽子都不准飞出去。”
砚尘应声,转身离开。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扯得摇晃,将四壁照成铁锈色。
萧彻坐在案前,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杏黄蟒袍。他面前摆着空白的桑皮纸,朱笔搁在砚台上。
“拟旨。”萧彻开口,声音低浊。
苏瑾珩走到案前,提起笔。
她写了两行——丧礼从简,登基在即,百官各守其位,禁宫九门加岗。
她没改。笔尖提起,墨汁在纸上凝成一个极小的圆点,边缘洇出毛边。她将纸推过去,纸面在案上滑出半寸,贴着萧彻的袖口。
萧彻接过,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他提起朱笔,在纸页最下方画了一个字。
笔搁在砚台上。墨汁凝着,从笔杆连到石砚,凝成一线。
“阿珩,”他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陪朕走完这几天。”
苏瑾珩垂下眼,收起纸页。
“臣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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