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十日
更鼓刚过三更。东宫书房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扯得摇晃,将四壁照成铁锈色。苏瑾珩站在案前,指尖还沾着窗棂上的木屑,案上摊着势力图卷轴。
外面传来又沉又急的脚步声,砚尘从暗处走出来。
“娘娘。紫宸殿来人。陛下不好了。”
苏瑾珩没应声。她将卷轴收入暗格,木板滑回,与墙面融为一体。然后转身,从衣架上取下狐裘。
“去叫殿下。”
紫宸殿。夜。
殿角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经燃尽,只剩半炉冷灰,灰面平整,压着一层细密的纹理。太医们跪在寝殿外间,官服被冷汗浸透,颜色发暗。打头的院判手里还攥着紫檀脉枕,枕面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指痕,是方才按脉时老皇帝枯瘦的手腕压出来的。
萧彻站在屏风前,盯着内殿那道低垂的帐帘,帐帘是明黄色的,被殿门漏进来的风撞得轻轻摆动,幅度很小。
院判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被殿梁间的寒气滤得发干:“殿下。陛下脉象如游丝,浮大中空……最多十日。十日,是极限。”
萧彻的手指收紧。他张了张嘴,唇缝已经张开,没发出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苏瑾珩站在屏风阴影里,没低头,也没看帐帘。她看着萧彻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萧彻的瞳孔在烛光里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苏瑾珩上前一步,靴底碾过金砖,走到萧彻身侧,没碰他,只是开口:
“殿下稳住。”
声音不高,没有迟疑。
萧彻的肩膀极轻微地沉了一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帐帘,但脖颈还保持着转头的角度,僵硬。
“该怎么做,”苏瑾珩继续道,“臣妾帮您梳理。”
她转身,走向偏殿。杏黄蟒袍的袍角在原地顿了顿,萧彻跟上去。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扯得东倒西歪。案上摆着桑皮纸,裁成两指宽,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苏瑾珩提起笔。萧彻坐在案侧,看着她。烛火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从眉骨斜贯至下颌。
“第一步。”苏瑾珩落笔。“召内阁三位阁老入宫。不是明日,是现在。让高禄去传口谕,就说殿下深夜侍疾,忧思难寐,请阁老共商大计。”
桑皮纸上多出第一行字。
“第二步。禁军。北衙禁军统领周允是保皇党,但副统领刘铮三年前在兵部挂过名,是沈北渡的旧部。”她没抬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明日卯时前,刘铮必须接管宫门防务。不是换防,是加岗。原岗不动,新增一倍人手,理由是‘国丧在即,防生变故’。”
萧彻的手指搭在案沿。他看着那行字,没出声。
“第三步。遗诏。”苏瑾珩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陛下清醒时若有口谕,翰林院掌院学士在场记录。若无,则由殿下与阁老共拟。措辞要定:传位太子,无旁支异议。”
她继续写。纸页上逐行填满,墨迹浓黑,每一笔都嵌进纸纤维里。
“第四步。礼部。国丧仪程、登基大典,两套班子同时筹备。礼部尚书贺兰珝……”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抬眼看向萧彻,“贺兰珝是殿下的人吗?”
萧彻喉结动了一下:“是。”
“让他今夜就拟单子。丧礼要简,登基要速。中间不能留空档——空档就是刀。”
她低头,继续写。第五步、第六步……纸页从两指宽变成满幅。禁军、内阁、六部、九门、京畿大营、北境军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动作:召、调、封、查。
萧彻看着她的侧脸。他忽然觉得冷。不是殿里缺炭,是她太稳了。手腕不颤,呼吸不乱,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顿。她在写他父亲的死期,在写他的皇位,像在写一份寻常的家用账目。
寒意从脊背爬上来,贴着皮肤游走。他想起几日前书房里那个问题——他们听孤的话,是因为孤是太子,还是因为你?
此刻答案就在灯下。她写着,他看着。他连笔都没提。
但随即,另一种情绪淹上来。他不需要想,只需要跟着走。这种不需要思考的踏实感,从脚底升上来,压过了脊背上的寒意。十日。十天之后他就是皇帝,而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把每一步都铺好了。
“第七步。”苏瑾珩搁下笔,转身,从袖中摸出一只黑漆匣子,“苏家的人。明日开始,詹事府所有属官停休,轮值文书房。苏敬堂以国丈身份入宫,陪殿下守灵——他在,保皇党不敢在灵前发难。”
她将写满字的桑皮纸推过来。纸面在案上滑出半寸,边缘锋利,贴着萧彻的袖口。
萧彻伸手,指尖碰到纸面,沁着一丝凉意。
“殿下。”苏瑾珩开口,声音发干,“签个字。这是您的方案。”
萧彻抬眼看她。她站在灯影里,蟹壳青褙子的领口扣得严实,眼睛沉静,没有波澜。
他提起朱笔。笔尖蘸墨,在纸页最下方画了一个“准”字。
“阿珩。”他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陪朕……陪孤走完这几天。”
他说错了。他说了“朕”。
苏瑾珩没纠正。她收起纸页,将纸页折成四折,塞进黑漆匣子。
“臣妾在。”她开口,声音不高。
苏瑾珩走到窗边,手按在窗棂上,窗外是紫禁城最深的夜色,黑得发沉。
她回头看了萧彻一眼。他还坐在案前,杏黄蟒袍的下摆堆在椅面上,蹭落两片细灰。他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眉骨下陷着阴影,颧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殿下该去寝殿守着了。”苏瑾珩说,“天亮前,阁老们会到。”
萧彻起身,往殿门走,靴底碾过金砖,咯吱作响。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高禄。”他开口道,“传话。召阁老。”
高禄从廊下的阴影里弯着腰出来,应声,退下,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苏瑾珩仍站在偏殿案前。她提起铜壶往盏里注水。水流拉成一道直线,落在粗陶盏底,发出极轻的撞击声。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腾起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砚尘从暗处走出来。
“娘娘。”
“守住禁宫外围。”苏瑾珩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分,“从这一刻起,一只鸽子都不准飞出皇城。”
砚尘垂眼,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他转身,沉入暗处。
苏瑾珩将茶盏搁在案角。
她重新摊开一张空白的桑皮纸,提起笔。这一次她写的不是给萧彻看的步骤。是另一份名单,墨迹更小,更密。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时辰,一个地点,一个动作。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不绝,和窗外雪沫子撞在窗纸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殿角的铜壶滴漏又响了一声。
五日,还是十日。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只需要确保第十日到来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已经习惯了她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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