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刘贵妃被架空
晨。梆子声还没落尽，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苏瑾珩坐在案前，指尖搭在桌案上。
砚尘从暗处走出来，单膝点地，脊背挺直。
“陛下寅时咳了血，太医院三方药剂没止住。刘贵妃在乾清宫偏殿守了一夜，今晨被劝回永和宫。”
苏瑾珩指尖在桌案上停了一瞬。
“更衣。”
辰时。坤宁宫。
老皇帝病重不能理事，刘贵妃的靠山摇摇欲坠。
苏瑾珩以太子妃身份开始处理后宫事务，理由名正言顺：太子监国，太子妃协理后宫。
苏瑾珩坐在西次间的圈椅里，身上穿着蟹壳青窄袖褙子，领口扣得严实，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子。腕上没戴镯子，只有一圈浅红的印子，是昨夜批折子时压出来的。
案上摊着一卷册子，记着各宫冬炭的分例。她捏着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着，拉出一道细线，落在“永和宫”三个字旁边。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涩响。冷风灌进来一瞬，卷着雪沫子的潮气，扑在炭盆上，激起一股细灰。
刘贵妃跨过门槛。
她穿着绛色织金长袄，领口一圈白狐毛，脸色比狐毛还白。眼底泛着青，是守了一夜没睡的痕迹。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手里捧着朱漆食盒，盒盖扣得严实，角上描着金线。
“太子妃辛苦了。”刘贵妃开口，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陛下病重，后宫这些事，劳你费心。”
苏瑾珩搁下笔。笔杆磕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钝响。
“娘娘请坐。”
刘贵妃走到东侧的椅子前，坐下。椅面冰冷，她似乎没感觉到，坐姿依然笔直，脊背绷直，肩线锋利。身后的嬷嬷将食盒搁在案角，掀开盒盖，露出里头的参汤，汤色呈深褐色，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油膜。
“本宫炖了一盅老参，给太子妃补补身子。”刘贵妃话音落下，手指搭在膝头，指节顶得织金缎面陷下四个浅浅的凹痕。，“你近日操劳，殿下又监国，可别累坏了。”
苏瑾珩看着那盅参汤，热气腾腾。
“娘娘有心了。”
她起身，走到案旁的红泥小炉前。炉上坐着一把青釉茶壶，壶嘴冒着白汽。她提起壶，往一只白瓷盏里注水。水流拉成一道直线，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腾起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陈香。
刘贵妃伸手来接。
茶还没送到，她的手已经递了过来，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盏壁温热，贴着她的指腹，她收紧手指，粗陶的糙面蹭过掌心。她低头饮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是陈年的普洱，入口发苦，回味却有一丝甘。
“好茶。”她开口，声音发闷。。
苏瑾珩没应声。她回到圈椅里，指尖搭在扶手上的檀木纹理上，缓缓摩挲。
“娘娘兄长的账目，”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臣妾已经让人压住了。”
刘贵妃的手指在盏边沿停住，釉面冰凉。
“江南织造府去年进贡的云锦，账面记着八百匹，入库只有六百匹。那两百匹去了哪里，娘娘心里清楚，臣妾也清楚。”苏瑾珩继续道，指尖从扶手上收回，“御史台的折子递到通政司，臣妾让人截了。但压得住御史，压不住再犯。”
刘贵妃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声音比刚才那一下更轻。杯里的茶汤晃了晃，茶叶梗沉下去，又浮起来一根。
她嘴角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极轻微的牵动。
“瑾珩——太子妃，”她改口，声音低了一分，“咱们是自家人。”
苏瑾珩抬眼。刘贵妃的瞳孔在炭火映照下收缩，呈一种浅淡的琥珀色，里头映着铜骨朵里那一点暗红。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苏瑾珩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黑得发沉，雪沫子撞在窗纸上，一道又一道细痕。“织造府的空缺，臣妾来填人。娘娘安心在后宫养着，前朝的事不必操心。”
风停了。窗纸不再响。
刘贵妃盯着苏瑾珩的背影。那身蟹壳青褙子在暗红的光里显得格外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石头。她想起兄长昨日递进来的求救信，信末那行字墨迹潦草：“织造府若失，刘家满盘皆输。”
她攥紧膝上的衣料。织金缎面被揉出一道道皱痕，金线在指缝间硌着发涩。
“你填吧。”
三个字。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
苏瑾珩转身，走回案前。
她在“永和宫”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准”字。墨迹浓黑，边缘洇出一圈更深的色泽。
刘贵妃起身，绛色衣摆扫过椅面，没再看那盅参汤，也没再看苏瑾珩，垂着眼，走向门口。
靴底碾过门槛，发出涩响。
“娘娘。”苏瑾珩没抬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参汤带走，臣妾不喝参汤。”
刘贵妃脚步顿了一瞬。她没回头，手指在门框上扶了一下。然后她跨出门槛，消失在廊下的晨雾里。
嬷嬷跟上去，手里捧着那盅没动过的参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呈半透明的白色。
刘贵妃走出坤宁宫。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比来时沉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絮里，吸着力，拔不出来。
身边的嬷嬷搀着她的胳膊，低声问：“贵妃娘娘怎么让太子妃压了一头？那织造府可是刘家的命脉……”
刘贵妃没答。
她的手还在袖中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
她收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痕。
坤宁宫内，苏瑾珩仍坐在案前。她将朱笔搁回砚山，笔杆磕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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