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东宫清洗·下

次日辰时。东宫账房。

账房在东宫西北角一间朝南的厢房，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白得发冷。案上摆着三只算盘，檀木珠子被手汗浸了多年，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新账房先生姓林，单名一个叙字，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粗短，指关节处堆着厚茧。他坐在案后，低头算账，狼毫笔尖在桑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账面清白。

炭敬一百二十两，送兵部侍郎府，腊月十五。冰敬八十两，送吏部考功司，十月初一。节礼二百两，经通政司转内阁，中秋。

林叙的笔尖停在一行数字上，在数字旁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然后继续往下写。

没人注意那个墨点。东宫的开销流水里，这样的墨点每个月都有七八个，像是笔尖无意洇开的瑕疵。

月底，一份誊抄本准时出现在青鸾阁三楼。桑皮纸对折两次，展开后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楷，从“炭敬”抄到“节礼”，每一笔银子的来去都对应着一个名字。苏瑾珩捏着那份誊抄本，指腹蹭过兵部侍郎府那行字。

她没说话，将纸页凑近炭火，最后烧成灰烬。

同日未时。东宫马厩。

马厩的风更硬，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扑在脸上。新来的马夫正在铡草，铡刀起落，干草断裂。他三十岁出头，肩宽背厚，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屑。

他不知道东家为什么选中他。档案上写着“原籍冀州，苏家旧仆远亲”，实则他只在三年前给苏家商队赶过一次镖。月钱比别处多三成，他没多问一句就接了。多问一句都是不识抬举。

砚尘站在马厩外的阴影里，看着那马夫铡完最后一捆草，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马厩的人知道殿下每天去哪些地方、见哪些人。”砚尘开口，声音被风滤得发干，“比门房知道的更多。门房只记时辰，马夫记路线。”

苏瑾珩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狐裘领子蹭着下巴，毛尖粗糙。她看着那匹枣红马嚼着草料，马牙摩擦，发出湿黏的声响。

“马厩的名单，”她说，声音不高，被寒风扯得发碎，“额外备份。一份锁进青鸾阁暗格，一份你随身带着。”

砚尘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苏瑾珩转身，靴底碾过碎石地面，咯吱作响。她经过那马夫身侧时，脚步没停。马夫垂着头，铡刀悬在半空，刀刃上的草汁泛着青色的湿光。

夜。东宫正殿。

苏瑾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新誊的名册。

“东宫内部已全部换血。”砚尘从暗处走出来，开口说道，“膳房、马厩、账房、管事房、各处洒扫，所有关键位置都是我们的人。殿下身边只剩书房两个随侍是旧人——那两人目前还没问题。”

苏瑾珩的指尖在名册上停住。

“留着。”她开口说道，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晰分明，一字一字都像敲在了纸面上。“全换了反而显眼。两个旧人，足矣让殿下觉得一切如常。”

她顿了顿，指尖从纸页上收回，指腹沾着一层细碎的纸屑。

“兵部那边，贺兰珝有没有新的调防消息？”

砚尘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将折子递过来。

“今天下午刚到的。”

苏瑾珩接过折子，展开。折子上写着京畿三大营的秋季布防调整方案，墨迹有新有旧。她逐行看下去，指尖沿着纸面滑过，从京畿左哨滑到右哨，再滑到前锋营。

她的指尖停在最末一行。

那里有一个名字——陆铮。墨迹瘦硬，锋芒毕露，是贺兰珝亲笔添上去的。此人调任京畿右哨副将，原籍润州。

苏瑾珩提笔，在陆铮的名字旁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表示核准。

她本该搁笔。

但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墨汁洇开，在“陆铮”二字下方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恰好遮住了祖籍润州后面跟着的那个细字——那个地名和她的父亲是同一个。

苏瑾珩看着那个墨点。暗红的光从炭炉里漏出来，照在纸面上，将那个黑点映得发沉。

她缓缓松开手指，笔杆落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钝响。

砚尘抬眼。

“此人……”

“先放着。”苏瑾珩打断他。“让贺兰珝再核一遍他的底。三日后，我要看到他从润州到京城这一路的所有落脚处。”

砚尘垂眼，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沉入暗处。

苏瑾珩仍站在案前。

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上写下“陆铮”两个字。墨迹瘦硬，锋芒毕露。写完后，她将纸页折成四折，锁入案下的铜盒。盒盖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窗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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