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苏晚的陷阱
夜。城西槐树街第三间铺子。
楮皮纸贴在灯焰上方,薄得透光。炭痕被热力一烘,边缘卷起,灰白的字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十七日夜半。城南废宅。三十人。短刃。
灯下坐着个络腮胡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裂到耳垂。他捏着纸,指腹蹭过“城南”二字,炭粉沾在指纹里,灰黑。
“三百人。”他开口,声音闷在胸腔里,“带弩,围了。”
更鼓敲过三更。
三百人贴着墙根移动。靴底裹了厚布,踏在冻土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前头是刀疤脸,后头跟着三个百夫长,腰间刀鞘在暗处磕出轻响。
城南废宅到了。
瓦缝生草,门板歪斜,门槛被白蚁蛀空。风从破洞窗纸灌进去,呜呜地响。
刀疤脸抬手。三百人伏低,弩机对准宅门。
门缝里漏出一点火光,转瞬灭了。
“上。”
十人翻进侧墙,瓦片踩碎,脆响在夜里炸开。宅门被踹开,门板倒地,扬起一团灰。
里头没人。
正厅空荡荡,地上只有三十具焦黑的残躯,已经硬了,散发着皮肉烧焦后的腥甜气。
刀疤脸瞳孔缩紧,转身,“撤——”
火箭从四面屋顶射下。铜簇羽箭穿透夜色,发出尖啸,箭尾缠着浸过松脂的麻布,火星子一亮,整座废宅瞬间被火围住。
三百人挤在狭窄院子里,弩机来不及上弦。火油从墙头泼下来,黏稠,滚烫,浇在肩背上,皮肉滋滋地响。
刀疤脸挥刀劈落射来的火箭,飞溅的火星直接溅进了眼里。他猛地闭眼,泪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紧跟着第二支箭从后颈贯穿而入,血沫瞬间从喉管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刀疤脸倒地前,看见墙头立着一面旗。玄色底,银线绣着一只鸾鸟。
苏家的标记。
火焰吞掉了三百人的惨叫。冻土被血浸透,结成深褐色的硬块。风卷着火星子撞在枯树上,枝条烧得噼啪作响。
天快亮时,一切平整如初,只剩焦黑的骨架和融化的弩机零件。
七皇子府。次日深夜。
萧彻坐在紫檀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口供。
案前跪着西角门的刘太监,额头抵着青砖,血从眉骨往下淌,滴在砖缝里,极轻的嗒声。
“一对耳坠子。”萧彻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苏晚的?”
刘太监抖了一下:“是……是苏姑娘身边的柳莺姑娘。她说……说苏姑娘要送封信出去……”
萧彻的手指收紧,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桐油浸过的纸面硌着指腹,勒出红印,然后起身,绕过案角。
东跨院最里头那间屋子。
门被踹开。门轴断裂,一声脆响。
苏晚从床上惊起,素白里衣领口扯开半寸,露出颈间红绳。她还没出声,萧彻已经跨过门槛,靴底碾着青砖,两步走到床前。
他伸手,五指扣住她衣领,指节顶进锁骨下方的皮肉,力道大得布料发出撕裂声。
“是你!”他开口,声音被夜风扯得发碎。
苏晚从床上被拖起来。赤脚踩在青砖上,冰凉刺骨。踉跄半步,脊背撞上妆台,铜镜倒地,哐当一声闷响。
“殿下……”她喉咙被衣领勒住,声音挤出来,细,颤,“奴婢……奴婢是被人利用的……”
萧彻将她往前一推。苏晚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沉闷的噗声。皮肉撞击石头的钝痛从髌骨炸开,她闷哼一声,额头抵着地面,发丝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谁利用你?”萧彻站在她面前,靴尖抵着她撑在地面的指尖,“谁让你偷看密折?谁让你送出去?”
苏晚抬起头,眼眶红了,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奴婢不知那是密折……”她哽咽,喉结滚动,“奴婢只是……只是见殿下书房灯亮,想送茶……窗没关严,风吹动了纸……奴婢一时糊涂……”
她往前爬了半步,膝盖在青砖上蹭过,沙沙的响。素白里衣下摆卷起来,露出小腿,皮肤在烛光下白得发青。
“柳莺说……说那铺子的掌柜是殿下的人……奴婢是想帮殿下……”
萧彻垂眼,看着苏晚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在马场边,布囊脱手,他托住时,掌心触到的腕子。
靴尖从她指尖移开。
萧彻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一步。
“禁足。”他说,声音发干,“没有我的令,不许出这院子。”
门合拢,一声钝响。
苏晚仍跪着,泪水干了,在脸上绷出一层紧涩的膜。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青紫,瘀血胀着,一跳一跳地疼。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青鸾阁三楼。
炭炉将熄未熄。
苏瑾珩坐在圈椅里,膝上摊着一卷名册,指腹捻着纸角,一页页翻过。
隔壁院子里传来哭声。细,轻,被夜风扯得发碎,断断续续撞在窗棂上。
苏瑾珩没有起身,翻了一页,指尖停在中间一行,墨迹尚新。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布料擦过瓦片,极轻的摩擦声。
砚尘落在窗沿内侧,单膝点地,脊背挺直,肩胛骨在玄色衣料下顶出锋利的轮廓。
“三百人。”他开口,声音被石壁滤得发干,“无一生还。”
苏瑾珩嗯了一声,提笔,在各册中间那行墨迹尚新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勾。朱砂红得发暗。
“殿下在东跨院。”砚尘说,“停了半盏茶。出来时,脸色沉。”
苏瑾珩将笔搁回砚山,笔杆磕在砚台边缘,一声钝响。
隔壁的哭声停了。夜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细碎的噼啪声。
“她膝盖磕青了?”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回音。
砚尘抬眼。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瘦长而锋利。
“是。”
“让大夫去看看。”苏瑾珩起身,走到炭炉旁,提起铜壶,水流拉成一道直线,注入粗陶盏,“上最好的药,三七混着冰片,别省。”
砚尘嘴唇绷成一道平直的缝,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娘娘——”
“她不能现在瘸。”苏瑾珩端起粗陶盏,抿了一口,“她还有一局巫蛊没打。”
砚尘没再出声,无声地退入暗处。
窗外,四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钝而沉,在夜色里荡开。
萧彻从东跨院出来,没有直接回书房。
岔路口立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荡。左边是回廊,通向书房,案上还摊着那份没看完的口供。右边是另一条石子路,尽头是青鸾阁。
他停住脚边。
手按在腰侧,指节顶进衣料,在肋下留下四个深凹。动作很快,一闪即逝。
他想起苏晚跪在地上的膝盖。青紫,瘀血胀着,在烛光下发暗。
也想起苏瑾珩坐在圈椅里的样子。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向内。晨光落在她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白的霜。她替他解玄甲系带,铜扣冰凉,贴着她的指腹,一个个拨开,动作不轻不重。
证据认就够了。
萧彻转身,朝右边走去。靴底碾着石子,细碎的咯吱声。
青鸾阁楼下,他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力道比平时轻,像怕惊醒什么。
“阿珩。”他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被夜风扯得发碎,“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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