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苏晚的第一次试探

晨。七皇子府的花园里，霜还没化尽。

苏晚蹲在牡丹丛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修剪一株枯枝。藕荷色窄袖袄，领口一圈兔毛，衬得下巴尖细。晨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肩——剪子落在冻土上，一声轻响。

“小姐，风大。”柳莺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半旧的斗篷，碎步踩过石板缝里的残霜，咯吱作响，“仔细着凉。”

话音没落，石板那头传来了靴声。

萧彻从月洞门进来，绯色圆领袍外罩玄狐大氅，靴底沾着泥雪——刚从城外大营回来的样子。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卷军报，指节被纸边勒出红印。

柳莺立刻提高了嗓门：“小姐！那枝子剪不得，是殿下前年亲手栽的！”

萧彻的脚步停了。

他抬头看见苏晚正蹲在花丛里，仰着脸，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手里还攥着那把银剪，剪口对着一株枯死的牡丹枝干——进退两难。晨光照在她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白的霜。

“殿下……”她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奴婢不知这是殿下……”

萧彻没说话。盯着那株牡丹看了两息，又看看她冻得发红的指节。

“剪吧，枯枝而已。”

他抬脚走了过去，袍角擦过柳莺手里的斗篷，带起一阵风。柳莺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三日后，午。回廊。

苏晚端着一只青瓷碗，里头盛着刚熬好的梨汤。碗壁烫，她双手捧着，指节被灼得发红。走在回廊拐角处，步子不快，裙裾擦过青砖，沙沙的轻响。

萧彻从另一侧转过来，手里仍捏着那卷军报，眉头压得很低。

两人撞了个照面。

苏晚惊了一下，手腕一抖——梨汤泼出来，溅在藕荷色袖口上，褐色的水渍迅速漫开，烫得她低嘶一声，碗再也握不住，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萧彻伸手托住了碗底。瓷壁温热，汤水晃荡，一滴没洒。

“殿下……”苏晚退后半步，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奴婢莽撞。”

萧彻把碗递还给她。碗壁的余热留在掌心，拇指蹭了蹭指腹——那温度很快散了。

“烫着了？”

苏晚摇头，将那只烫红的右手藏到袖中。袖口的水渍还在蔓延，褐色的痕迹爬过藕荷色的细布。

萧彻看了那污渍一眼，没再说话，抬脚走了过去。军报的边缘被手指捏得卷起，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墨迹。

柳莺从后头追上来，嘴里念叨着“小姐怎么这般不小心”，声音又尖又细，在回廊里荡开。萧彻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五日，暮。书房外。

苏晚提着一只食盒，站在书房外的梧桐树下。但她没有直接等，而是绕过回廊去了典膳局——她知道这个时辰，萧彻的幕僚会去取晚膳的汤。

幕僚崔先生经过时，苏晚“恰巧”从另一头走来，手里捧着食盒，迎头撞了个满怀。食盒翻倒，桂花糕撒了一地，糖粉溅在崔先生袍角上。苏晚惊慌失措，跪下来用袖子去擦，声音带着哭腔：“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崔先生皱眉，正要发作。萧彻从书房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怎么回事？”

崔先生说了原委。萧彻看看地上碎成渣的糕点，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晚，淡淡道：“起来吧。以后送东西让丫鬟送，不必亲自来。”

苏晚起身，垂着头，露出后颈一截细白的皮肤。上面挂着的红绳松了，金锁片滑出来，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低头退下。

萧彻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后，在案前坐了很久，忽然问崔先生：“她是不是很怕我？”

崔先生一愣：“殿下说的是——苏姑娘？”

“她每次见了我都抖得厉害，我有那么可怕吗？”

崔先生斟酌着回答：“苏姑娘出身卑微，寄人篱下，自然处处小心。”

萧彻没有再说话。但他想起苏晚跪在地上擦糕点碎屑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微微触动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他自己也曾这样跪着，等别人的一个眼神。

之后几日，类似的偶遇又发生过几次。或是马场边看书崴了脚，或是园中赏花恰好遇见。每一次苏晚都垂着眼，每一次萧彻都伸手扶她一把，每一次她都说“奴婢该死”。柳莺在后头看着，默默记下：殿下扶了，殿下又多看了一眼，殿下走远了还回头。

到第七日，苏晚已经挪到了东跨院最里头的那间屋子。那屋子隔着一道回廊就是萧彻的书房——是苏瑾珩亲自吩咐安排的。

夜。七皇子府书房。

炭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苏瑾珩坐在圈椅里，膝上摊着一卷羊皮舆图。

砚尘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递过来。上头记着七日的流水。

苏瑾珩指腹捻着纸角，一页页翻过。

“七日，八次偶遇。”

苏瑾珩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东跨院最里头那间——让她搬进去。”

砚尘抬眼：“那间屋子，隔着一道回廊，就是殿下的书房。”

“我知道。”

“为何？”

苏瑾珩搁下笔，走到炭炉旁提起铜壶，水流拉成一道直线注入粗陶盏。

“饿过的人，给足了食物，第一反应不是感恩——是吃更多。让她吃，吃到咽不下，吃到撑破肚皮。她们会自己把绳子往脖子上套。”

砚尘没再出声，退入阴影。

苏瑾珩拿起一枚白钉，按进舆图上新画的那一圈墨迹里。

次日。苏晚搬进了东跨院最里头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床是旧的，帐子是半旧的藕荷色——与她的裙子同色。柳莺忙着铺床，衣裳叠进柜子里，窸窣的响。

苏晚坐在妆台前。黄花梨的妆台，镜面模糊，边角磨损。打开妆奁，里头躺着几样旧首饰：一根银簪，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一枚铜顶针——是她母亲的遗物。

她的指尖拨过那几样东西，忽然停住了。

妆奁底层，垫着一层红绒布。红绒布上，躺着一对玉镯子。

羊脂白玉，成色极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脂光。镯身圆润——没有纹，没有字，没有落款。她捏起一只贴在腕上试了试，玉壁冰凉，贴着皮肤滑进去，恰好卡住腕骨。

柳莺从后头凑上来，倒吸一口气：“小姐！这……这是……”

苏晚盯着镜中的自己，玉镯子衬得腕骨愈发细瘦，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嘴角弯起来，弧度极淡。

“殿下心里还是有小姐的！搬个住处，连礼物都备好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将另一只镯子也戴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玉壁相碰，极轻的一声脆响。

此时，窗户纸上映着一道人影，轮廓模糊，一晃便消失了。

那是砚尘站在廊柱阴影里的轮廓。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当票——羊脂玉镯一对，押银三百两，城南德馨当，三日前失窃，报官未缉。他将当票折成四折，塞回袖中。最后看了一眼窗内那对泛着油光的影子，转身退入暗处。

苏晚仍坐在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将手腕举高——举到灯光最亮的地方。玉镯子在光下通透，里头没有一丝杂质。

白得纯粹，白得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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