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苏晚入府
收留孤女，是积德的好事。”
老妇人忙道：“大小姐心善。人送到了，老奴还得赶回庄子上，就不多留了。”说完又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对苏晚没有半分留恋。
苏瑾珩记得前世苏晚是孤身被送来的，于是淡淡道：“有劳嬷嬷。苏家族中肯收留孤女，是积德的好事。”
老妇人忙道：“大小姐心善。人送到了，老奴还得赶回庄子上，就不多留了。”说完又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对苏晚没有半分留恋。
苏瑾珩看向堂下。苏晚这才抬起脸，轻声细语地唤了句：“姐姐。”
“留下吧。”苏瑾珩重新翻开账册，目光落在纸页上，“东跨院有两间空房，让赵嬷嬷安排。明日去针线房领两身新衣裳。”
苏晚被带下去时，裙摆擦过门槛，沙沙的轻响。苏瑾珩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少女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又飞快地回了一下头。
三日后，苏府花园。
莲池上的冰还没化尽，池边结着一圈白霜，踩上去细碎的咯吱声。几株枯荷梗戳在冰面上，焦黑，折断，像谁随手插下的香。
萧彻穿着一件绯色圆领袍来赴宴，外面罩着玄狐大氅，靴底沾着雪沫子。踏进花园月洞门时，肩头落了一层细白。苏敬堂在前引路，几个幕僚跟在身后，靴声杂乱，踩得甬道上的残雪咯吱作响。
苏瑾珩没有留在男宾席相陪，独自站在莲池对岸的水榭里，隔着半池尚未消融的冰水，静望着对岸的动静。她手里握着一只暖炉——铜胎，表面錾着缠枝纹，热度透过铜壁渗进掌心，烫得皮肤发紧。
春桃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
“殿下往这边来了。”
苏瑾珩“嗯”了一声。她看见萧彻摆脱了苏敬堂的陪同，独自一人沿着池边小径走来，走得很慢，似乎在找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苏晚。
那少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喂鱼的饵料。她走在池边的青石板上，脚步有些虚浮，身上藕荷色的新裙角被风掀起——那还是针线房昨日刚送来的细布料子。走到池边最窄的那块青石板时，她忽然脚下一滑。
粗陶碗脱手飞出，砸在冰面上，碎成了三瓣。苏晚整个人向前扑出去，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住任何东西——扑通一声栽进冰窟里。
水花溅起来，混着碎冰碴子，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救命——”
那声音尖细，被冷风撕得破碎。苏晚在冰水里扑腾，藕荷色的裙子吸了水迅速变深，裹住她瘦削的身体。裙裾沉重，坠得她往下沉。头发散开贴在脸颊上，嘴唇瞬间冻得发紫。
萧彻的停住了脚。
站在池边，盯着水里扑腾的人影，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犹豫——解开大氅的系带，玄狐皮滑落在地，露出底下的绯色袍服，纵身跃入池中。
他伸手扣住苏晚的腰，将她从冰窟里拔出来。苏晚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缩在萧彻怀中，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扣住织金云纹，力道大得要将那云纹扯变形。她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翕动——
“姐……姐夫……”
萧彻抱着她跃上岸，浑身湿透，绯色袍服贴在身上，发髻散了，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脱下外袍，披在苏晚肩上。那外袍宽大，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回头，正对上苏瑾珩的目光。
苏瑾珩站在水榭的栏杆旁，手里仍握着那只暖炉。没有动，也没有喊，只是平静地看着。
萧彻的肩膀绷了一下，张了张嘴，水珠从发梢滴进眼角，抬手抹了一把。
“阿珩，我只是——”
“救人要紧。”苏瑾珩开口，声音隔着半池冰水传过去，“殿下做得对。”
她将暖炉递给春桃，提起裙裾，沿着池边的曲廊走过来。走到萧彻面前，停住。苏晚仍缩在他怀里，披着他的外袍，浑身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洼。
苏瑾珩伸出手握住苏晚的手腕——那手腕冰凉，皮肤下青筋凸起，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她将苏晚从萧彻怀中扶起来，动作不轻不重，掌心贴着苏晚湿透的衣袖，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妹妹受惊了。”声音不高，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快回房更衣，别着凉。”
苏晚在她手里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手腕传过来，透过掌心，沿着苏瑾珩的手臂一路爬上去。
苏晚垂着眼，睫毛下那双眼睛匆忙躲闪，没敢与苏瑾珩对视。嘴唇还在发紫，却挤出一个极浅的笑：“谢……谢谢姐姐……”
“去吧。”苏瑾珩松开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袍，指尖在袍服边缘停留了一瞬。
苏晚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往厢房去，走得很慢，湿透的裙裾拖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萧彻站在原地，湿透的袍服贴着身体，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阿珩……”他又开口。
苏瑾珩转身，从春桃手里接过暖炉重新握在掌心。铜壁的温度已经降了些，温吞吞地贴着皮肤。
“殿下也回去更衣吧。染了风寒，不值当。”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苏晚离去的方向——那少女的身影拐过月洞门，消失在墙后，只剩青石板上那道水痕，在寒风里慢慢变窄，结冰。
萧彻弯腰拾起地上的玄狐大氅，拍了拍沾上的雪沫子。看了苏瑾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风从池面上刮过，卷起碎冰碴子，打在水榭的栏杆上，细碎的噼啪声。
苏瑾珩仍站在原地。暖炉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换了一只手握。
月洞门后转出一个人影。是苏晚的丫鬟柳莺——尖脸，细眉，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一路小跑着追过去，嘴里喊着：“小姐！小姐！手炉来了！”
声音又尖又细，刺破花园里的寒风。
苏瑾珩看着那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柳莺的碎步踩得急，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险些摔倒。
“春桃。”
“在。”
“她身边的丫鬟不够机灵。”苏瑾珩将暖炉换到另一只手里，铜壁冰凉，贴着掌心，“改天给她换一个。”
春桃愣了一瞬，随即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是。”
苏瑾珩转身往水榭里走，池面上的风大了，卷起最后几片碎冰，撞在枯荷梗上，空洞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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