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下班
第四十八章 下班
赵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只剩最后两根了，他出门的时候本来带了两包的，之前那包被他装逼扔给了周文。
只剩下只有两根烟的这包。
他将这最后两根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另外一根递给周文。
周文接过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先给赵国强点上了，再给自己点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赵国强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周文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嘴唇削薄，看起来像是带了一点少数民族的血统。
脸色苍白里透着蜡黄，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昼夜颠倒才会有的那种不健康的颜色。
“你多大了？”赵国强问。
“二十二。”周文吸了口烟说。
“哪儿人？”
“下面乡镇的。”周文直说是下面乡镇的没具体说是哪的。
赵国强点点头，没有追问。
混到住桥洞这个份上，谁身上没有几件不想提的事。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都说说，叫什么名字。”
那个高个子第一个开口，揉着下巴，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叫孙建国。”
赵国强愣了一下，差点没被烟呛着。
孙建国？这名字跟工商所那个副所长一模一样。
“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孙建国，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高个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名字是我爹给起的，说想让我以后当干部，结果我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跑出来了。”
赵国强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庆安县叫孙建国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名字在这个年代跟张伟，王强一样普通，只是工商所那个孙建国让他印象太深了，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反应大了些。
瘦竹竿裹着那件破军大衣，靠着石壁站着，后脑勺磕的那一下让他还有点迷糊，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刘铁柱。”
赵国强看着他瘦得能数清肋骨的身板，皱了皱眉。
刘铁柱，这个名字跟这个人完全对不上号，铁柱应该是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壮汉，眼前这根瘦竹竿顶多算根生锈的铁丝。
平头小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啤酒瓶炸开的时候碎玻璃扎了手掌，血还在往下滴，他用另一只手攥着手腕止血，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叫马东升，他们都喊我马驹。”
圆脸小个子抱着胳膊蹲在地上，手肘被赵国强那一下砸得不轻，整条右臂都是麻的，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叫张彪，彪子的彪。”
那个被赵国强吓得放下木棍的年轻人站在最后面，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青春痘，嘴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起来稚嫩得不像个混街头的。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我叫李小军，他们都喊我小军。”
还有一个人，刚才一直没冲上来，躲在最后面，缩在角落里，赵国强差点把他给漏了。
这个人个头不高，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长了一张天生带着笑模样的脸，就算不笑嘴角也是微微往上翘的。
“你呢？”赵国强向所在角落里那人问道。
“我叫赵磊。”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七个人，七个名字。
周文、孙建国、刘铁柱、马东升、张彪、李小军、赵磊，加上他自己和刘大勇，算是凑够了九个人，够用了。
“今天就到这儿，你们今晚还是住桥洞，明天早上九点，在解放路路口集合，我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周文点了点头，没多问。
赵国强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好好睡一觉，从明天开始，你们就不再是住桥洞的人了。”
七个人站在桥洞里，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的夜色里，谁都没有说话。
火光还在跳，映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把手里的钱分成七份，一份一份地递过去，他自己没多拿一分，也没少拿一分。
“都收好了。”
刘铁柱把那几十块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忽然红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口袋里装着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张彪蹲在地上，左胳膊还麻着，右手捏着那几张钞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了两声。
赵磊把钱折好，塞进裤裆里那个缝了暗兜的位置，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才放心。
孙建国攥着钱，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个强哥，是什么来路？能打也就算了，出手还这么大方，动不动就是上百上百的给。”
周文把那件皮夹克重新穿上，拉链拉到胸口，把烟叼在嘴里，侧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什么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让咱们不用再住桥洞。”
当天晚上，赵国强从南门桥回到舞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舞厅里的所有客人都已经离开，就连员工们也走的差不多。
林芳跟王志宏两人相跟着正准备离开。
见到赵国强回来，两人赶紧分开一些距离。
“国强，你回来了。”林芳上前打招呼。
“嗯。”
赵国强应了一声，道：“下班了，都赶紧回去吧。”
王志宏走过来对林芳说道：“走吧，我送你。”
赵国强看着王志宏和林芳并肩走出舞厅的背影，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烟掐灭在吧台上的烟灰缸里。
王志宏走在林芳左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志宏快走两步，先拉开了门，侧身让林芳先出去。
林芳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快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解放路的夜色里。
刘大勇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赵国强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撇。
“国强，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个王志宏到底有什么本事，才来几天就跟林芳混得那么熟，两个人天天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国强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人家是来上班的，跟同事搞好关系不是很正常吗？”
刘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你也回去吧，明天还有事。”赵国强拍了拍刘大勇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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