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野种


第二十一章  野种

宋夙清领着孟渡舟回了国公府。

那孩子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看着府中雕梁画栋的景致,眼中满是惊叹,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紧紧攥着宋夙清的衣角,像是怕走丢了似的。

翠儿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孟渡舟,心中暗暗嘀咕:这小公子瞧着瘦瘦小小的,倒是生了一双好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会说话一般。

孟渡舟却是看着宋夙清的侧脸有些出神,人人都说婶婶是个泼辣恶毒的乡野村妇,但是婶婶这么温柔,对他说话和颜悦色,哪里是他们说的那样?

“渡舟,这便是你以后住的地方了。”

宋夙清也没在意孩子那些小心思,指着东厢房的一间屋子,温声道:“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孟渡舟探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那屋子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是新的,窗前的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处处透着雅致。

“喜欢。”

他小声开口,声音糯糯的,带着几分腼腆却还故作老成:“多谢婶婶。”

宋夙清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别叫婶婶了,叫娘。”

孟渡舟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那个“娘”字却怎么也喊不出口,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夙清也不急,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柔声道:“不急,慢慢来,等你习惯了再叫也不迟。”

孟渡舟用力点了点头,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更紧了几分。

他自小就没有娘亲,也不知道有娘亲的感觉是什么样子,可是如今宋夙清却对他比娘亲还要好,他第一次知道了有娘的孩子是什么感觉了。

安顿好孟渡舟,宋夙清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桂花树出神。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那时候,婆母也提出要过继孩子,推荐的第一个人也是孟非凡。

她看着孟非凡聪明伶俐,嘴又甜,一口一个“母亲”叫得她心都化了,便毫不犹豫地选了他。

至于孟渡舟......

那时候的孟渡舟,瘦小怯懦,站在角落里连话都不敢说,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将他抛在了脑后。

后来她虽然资助了孟渡舟读书,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他。

可就是这个被她忽略的孩子,在她最难的时候,写了那样一封信来。

“夫人如晤:听闻夫人近日处境艰难,渡舟心中不安。昔年若非夫人资助,渡舟早已辍学,更遑论今日之中进士、外放为官。夫人之恩,渡舟铭感五内,不敢或忘。今渡舟已能自立,愿接夫人至任所,奉养终老,以报当年滴水之恩。夫人若肯应允,渡舟当如生母般孝顺,绝无二心......”

那封信,她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泪流满面。

她终究没有去。

一是怕连累他,二是她那时已经被孟非凡和国公府伤透了心,对谁都生了防备。

可那份心意,她记了一辈子。

“夫人,您怎么了?”

翠儿端茶进来,见她眼眶泛红,吓了一跳,“您这是......”

“无碍。”宋夙清眨了眨眼,将泪意压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渡舟那边,你多上些心,他缺什么便置办什么,莫要委屈了他。”

翠儿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省的。”

宋夙清这才点头,亲自过目了给渡舟准备的东西,翌日便让小厮将渡舟送去族学。

这孩子前世便是个会读书的,生生被耽误那么多年都能高中,若是好好培养,定然比孟非凡优秀。

不想刚过正午,她还在院中看账,翠儿便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很。

“夫人!不好了!小公子在学堂被人欺负了!”

宋夙清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跟着小公子的书童来报,说是有几个族中的孩子围着小公子,说他……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种,不配在国公府念书……”

翠儿越说声音越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夙清的脸色。

宋夙清放下笔,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备车,去学堂。”

翠儿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宋夙清起身,对镜理了理鬓发,又拿出一支赤金步摇斜簪在发间,整个人顿时多了几分威仪。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色的褙子,外头罩着同色的披帛,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带着几分冷厉,让人不敢逼视。

学堂设在孟氏族学中,离国公府不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宋夙清下了马车,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哄笑声,夹杂着孩童尖锐的嘲弄。

“孟渡舟,你爹不要你了,才把你过继给世子妃的!你亲爹亲娘都不要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就是就是!你以为过继给世子妃就了不起了?世子妃又不喜欢你,你看她都没来看过你!”

“我听我娘说,世子妃本来想要非凡哥的,是不得已才要的你!”

宋夙清脚步一顿,眸光更冷了几分。

她抬脚跨进门去,学堂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几个围着孟渡舟的孩子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色都变了。

孟渡舟缩在墙角,脸上挂着一道红痕,衣服也被扯破了,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看见宋夙清进来,他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还是没哭出声。

宋夙清心中一疼,面上却不动声色,款步走过去,蹲下身,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柔声道:“谁打的?”

孟渡舟哽咽着,却不肯说:“娘,渡舟没事,天气热,娘回去吧。”

宋夙清眸色更冷。

这孩子打小没人疼,才会怕给人添麻烦,这些人也正是仗着他性子好,才敢肆意欺负。

她安抚拍了拍孩子,随后看向小厮:“是谁?”

小厮欲言又止,随后目光瞥向人群中一个男孩。

那男孩约莫八九岁,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锦缎袍子,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的。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孩子,都是族中二房三房家的。

宋夙清站起身,看向那男孩,语气平静:“是你打的?”

那男孩被她看得有些发怵,却仗着自己有几分家世,梗着脖子道:“是我打的又怎样?他不过是个过继来的野种,凭什么在族学里念书?”

宋夙清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骄矜:“我……我叫孟繁霖,我爹是二房的孟远山!”

他们这支还算富庶,因而他才敢在族学横行霸道。

宋夙清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先生,语气依旧平静:“先生,族学里打架斗殴,该如何处置?”

那先生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在族学里教了二十年的书,向来胆小怕事。

见宋夙清问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道:“按规矩,该,该罚站,再叫父母来……”

“就这样?”

宋夙清挑眉:“打了人,骂了人,就罚个站?”

王先生讪讪道:“都是孩子,难免顽皮……”

“顽皮?”

宋夙清冷笑一声:“辱骂主母,殴打同窗,这叫顽皮?若我没记错,渡舟如今记在我名下,是国公府的嫡子,身份比在座的都高。”

“一个旁支的孩子,敢殴打国公府的嫡子,这叫什么?这叫以下犯上!”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王先生脸色变了,孟繁霖也吓得缩了缩脖子。

宋夙清看向王先生,嗓音冷锐:“以下犯上,按孟家族规,该如何处置?”

王先生额头上的汗更多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个……”

“我替先生说。”

宋夙清淡淡道:“以下犯上,轻则杖责二十,重则逐出族学,革除族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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