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雪融开春时，想再见你（上）

闻香楼。

洛雪坐在二楼隔空的平台上，纤细白嫩的手指握着一对银筷，轻轻夹起了一块沾了黄豆粉的糍粑糕，递到唇边浅浅咬了一小口后，觉得味道不是很甜，又重新放回了盘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喜欢上吃甜食，而且是旁人吃起来都觉得齁嗓子的那种甜腻，她才会觉得好吃。

好像就是从，顾霆尉昏迷不醒后开始的。

老天仿佛要她尝尽天下所有的苦楚，才能允许她从这些甜点里汲取丝缕的甜味。

她索性把银筷子放下来，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就在这时候，闻香楼一楼传来了不小的哭声，洛雪下意识探头看了出去。

正在哭的是从闻香楼刚开业就跟着洛雪的小蝶，彼时的小蝶还是个面上稍显稚嫩的少女，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想问掌柜的讨要些剩饭，好给她家中重病的母亲填肚子。

据小蝶所说，她的父亲原本是个制烟花的工匠，却在一次制作烟花的过程中，不小心错燃了平放在地上的引线，而那烟花就这么贴着地面以飞快的速度发射—了出去，正好不小心射中了一个过路的乞丐，导致乞丐当场断了气。

而小蝶的父亲也因为这次失误，被判入了牢中，被迫抛下了正染上瘟疫的妻子和两个尚且年幼的女儿。

“——爹，真的是爹！真的是我爹！”闻香楼一楼，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小蝶放下了手中的碗碟，嚎啕大哭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略显狼狈的男子，朝他跑了过去，“我爹回来了，我爹终于回来了！”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凡牢中情节不严重的犯人，在认罪态度好的情况下，得到了赦免。

听到了这个消息，洛雪早早地便派人前去地牢里问询，总算是把小蝶的爹给接了回来，也算给了她一个惊喜。

小蝶的父亲双腿因为常年的湿气，行走起来显得有些不够利索，他伸出手抱住女儿，颤颤巍巍地擦着眼泪：“孩子，路上我听楼里的伙计跟我说了，你挣钱把你娘的病治好了，还把妹妹养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你辛苦了……”

“爹！你回来就好了！走，我们现在就回家，回去看看娘，看看妹妹，我们一家团聚！”

洛雪和楼里的客人们将这感人的团聚场面尽收眼底，她缓缓站起身，挥了挥手，让底下的人把早已经准备好的银两和店铺的钥匙交给了小蝶。

小蝶脸上还挂着眼泪，当她看见托盘上的那些东西有些愣愣地抬眸，望向了洛雪：

“掌柜的，这是……”

“闻香楼不是准备开分号了吗，正巧就在你家临街，往后你就和你妹妹在分号帮忙吧。”洛雪的笑容明艳，明明是想要让小蝶往后能有更多的机会和父母聚在一起，可她偏偏将这一切说的轻描淡写，还半开玩笑地道，“看你也看了这么多年了，早就厌了。”

说完，洛雪忽然也觉得眼底一热，故意打着呵欠摆了摆手，避开了小蝶和父亲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画面，边喊着困，边往楼上走去。

可越走上楼，她那千娇百媚的步伐就变得越沉重，每一步都需要耗费他莫大的气力。

洛雪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淡淡的凝神的香薰气息，掀开外面的布帘往里走，就见到那个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你还在睡啊，顾霆尉。”

洛雪语气故作轻松地在床边坐下，熟练地给顾霆尉擦拭着脸颊。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小蝶，你还记得吗，她那个父亲我终于帮她接回来了，花了我不少功夫，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刚才我看他们重遇的时候，差点也哭出来了……你知道了可不许笑话我，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你醒来了，我们相见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景……”

“你怎么还不醒，你知道在你昏迷的这些日子，你错过了多少事吗？小酒和大人被新皇赐婚了，他们的婚礼特别隆重，人也特别多，你这么爱热闹的烦人精，可不是错过了吗！还害得我也在这里陪你，都没能去参加……好在他们送了喜糖来，我都给你留好了，等你醒来还能吃到。”

“再过段时日，永宁县主和程意卿也要成亲了，程意卿现在已经是个小将军了，等他们成亲，肯定也很热闹！县主问我了，我和你能不能去，说是让你坐轮椅，命人推着去，我拒绝了。大夫说了，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你很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喋喋不休的人从你变成了我……”

洛雪在顾霆尉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正如她每日都会做的那样。

“你再不醒来，我就嫁给旁人了——”

她趴在床边，继续说着话，不知不觉便生出了困意，睡了过去。

—

“掌柜的，掌柜的你醒着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把洛雪从梦中吵醒，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开门。

“掌柜的，那个姓韩的韩二爷又来了！看上去好像喝了不少，在楼下嚷嚷着，说是今日非要把掌柜的娶回家才算完！”

“知道了。”

洛雪最后看了床上仍旧躺着的顾霆尉一眼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就好像他真的会被吵醒似的。

一转过身来，洛雪的表情马上有了变化，她风风火火地下了楼，在楼梯上就已经听见了那个韩韩二爷带着人手，在楼下大吵大嚷，动静好不小。

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双漂亮魅惑的眼眸缓缓下垂，看向楼下正撒着酒疯乱砸乱摔的韩二爷后，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夫人来了，快看，我夫人来了，”那个韩二爷听见声音就猛地抬头，在看见洛雪的瞬间立刻两眼放光，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旁若无人地就要上楼，要不是闻香楼的小厮们阻拦着，恐怕这会儿已经跑到洛雪面前去了，“你们拦着我干什么？知道我韩二爷是谁吗？想死？”

“怎么会不知道您韩二爷呢，韩二爷是京州有名的败家子呀，”洛雪笑盈盈地捂着嘴，用一楼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声道，“韩家从前还是京州首富呢，自从传到韩二爷这里，就被挥霍的大差不差了，现在怕是连个小富绅也算不上了吧？”

韩二爷最恨人说他败家，更何况底下好些客人听见了，都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可洛雪却丝毫不留面子，继续说道：

“二爷，您来我闻香楼求我十多次了我都没答应嫁给你，那今日索性当着大家的面，我跟您直白说了吧，我是不会嫁给韩二爷你这个败家子的，若是真的要嫁，我更愿意嫁给您那有钱的太爷……那您可得称呼我一声‘太奶’。”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再憋不住笑意，哄堂大笑起来。

韩二爷在这笑声中恼羞成怒，竟一把将旁边的椅子往地上重重一摔，然后捡起一根摔断的木腿，怒气冲冲地直指洛雪的面门：

“臭—娘—们，你竟敢这么和老—子说话！？我告诉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我们韩家不如从前，也远远比你们这小酒楼赚的盈利要强的多！”

说完，他三步并做两步就要上楼去，而他带来的人手也纷纷效仿，一边驱赶着那些碍事的客人，一边也一拥而上，嚷嚷着要把洛雪绑回去给韩二爷做妾。

闻香楼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他们两拨人就扭打起来。

洛雪冷冷地看着这些人，随后她竟一个回身，从二楼一跃而下，脚步轻轻落在地上。

她身段妖娆地扭了两步，眼神是冰冷的，唇角却带着笑意：

“韩二爷，我的人早已经报官了，我劝你最好是快离开此处，不然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可韩二爷已经全然不管这些了，他开始带人在店里砸来砸去，闻香楼里的小厮又要保护客人们的安全，又要抵抗韩家手下的攻击，渐渐就有些寡不敌众，而那些闻香楼的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了大理寺帮忙，一时半会，竟还真的有些难以应对。

洛雪表情微沉，转头问身边的人：“怎么，官府的人还没有来吗？”

“掌柜的，好像有几个捕快是来了，就是被不知道什么人拦在半道了，估计是姓韩的早有准备……”

似乎是发现了洛雪的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窘迫，韩二爷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

“怎么，这样下去，你这闻香楼里的东西可是要被我全都砸了？想要我停手也不难，你今日跟我回去，做我个小通房供我取乐，我且就放过你这小破酒楼！夫人，你掂量掂量，怎么样啊？”

想来这几个小喽啰收拾起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洛雪紧握双拳，她此刻也顾不上陆随之前让她隐藏实力的叮嘱，直接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根长棍，就准备飞身而上。

还没等洛雪出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顶楼处响起。

“——哪里来得泼皮鬼，胆敢在我顾霆尉的场子撒野？你知不知道洛掌柜，是我罩着的？”

洛雪听到这声音整个人愣住，她手上握着的木棍应声落下，缓缓地抬头，看向了顶楼的方向。

从阴影中艰难地走出来一个人影，那个人双手扶着楼梯的扶手，一点一点地下着楼梯，就像个孩童学步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可当他那张脸一露在光影之下，几乎所有闻香楼的人都震惊了。

大家都知道，楼上躺着的便是洛掌柜深爱的男人，没想到这个人，今日竟然醒了过来！

只见顾霆尉远远看向了洛雪，扬起眉头笑了笑，露出那颗熟悉的虎牙，就好像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里，他不过是做了一场轻巧的梦。

韩二爷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眼前这弱不禁风的男人是谁，他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嚣张地问：

“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我是个狱丞，”顾霆尉一边笑着，一边艰难地下楼，“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你横死在狱中。”

正当韩二爷准备派人上楼揍顾霆尉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而陆一的声音也从外面响起：

“大理寺卿，陆大人到！”

陆随来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见陆随的身影，就进来一伙人一拥而上，把韩二爷和他的手下一锅端了。

“你们凭什么乱抓人！？”

韩二爷不服地挣扎着，与此同时，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淡蓝色长裙的女子，她衣着素净华贵，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威严。

“凭你在子榭的酒楼里闹事，凭你三日前在东街巷弄杀人，你可认罪？”卫清酒冷冷扫了他一眼，已经不想跟他解释太多。

见韩二爷的酒立刻醒了一半，牵着卫清酒的陆随皱着眉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送去县衙，问问魏县令，他还想不想干，不想干滚蛋。”

闻香楼的闹剧终于过去，卫清酒微笑着朝洛雪走去，却发现了她浑身僵直的异样。

二人顺着洛雪的目光望去，同样在看到顾霆尉的瞬间愣住。

“子榭，多日不见，竟还真的让你报得美人归了。”

顾霆尉朝陆随招了招手，可因为伸出了一只手，而另一只手还不够支撑自己的身体，眼看着就要从楼上摔下来。

陆随脸色一变，立马什么也不顾地冲了上去，双手有力地扶住顾霆尉。

“你能不能小心些？我好不容易见到我的挚友，你可别再把他摔坏了。”

顾霆尉顿了顿，眼眶竟然因为陆随的这句话，微微泛起了红，惹得他不好意思地用手一直揉，还故作坚强地解释：“好久没见着光了，有点刺眼。”

卫清酒瞟了一眼身边的洛雪，可平日里每天都对顾霆尉说很多话的她，此时此刻却一言不发，就这么一直看着顾霆尉，仿佛灵魂都跟着出窍了一般，卫清酒实在有些忍不住，她清了清嗓子后，抬手往洛雪腰上轻轻一推，让她往楼梯上走。

也因为这一推，洛雪才回过神来。

顾霆尉看着洛雪呆呆的样子，面上也露出了宠溺的笑容，他微微弯着眉眼，红着眼尾看向洛雪：

“小雪雪，请你老实交代，趁我睡着的时候，你到底偷亲了我几次？”

“……你混蛋。”

洛雪总算是能哭出来了，正如她无数个期待相见的梦境一样，她终于可以被自己心爱的人拥入怀中。

此后，冬日便尽了，冰雪消融。

她知道自己往后不必再吃甜物，也能尝出甜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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