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答案

大巴车在太行山脉的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窗外的秋色正浓，层林尽染，但陈烁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冰凉。

“收购大部分股权。”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程舟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但那些关于估值、关于未来规划、关于国际化平台的词汇，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

“……对方是‘先锋体育资本’，背景很深，在全球都有布局。他们给出的初步报价，是基地现有资产评估的近三倍。陈烁，这是个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你们可以立刻建成亚洲顶级的青训中心，甚至可以反向去欧洲收购一些小俱乐部作为跳板……”

陈烁猛地打断了程舟的话，声音干涩：“程先生，项导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还没告诉他。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现在实际上是基地的运营负责人之一，而且你最了解外面的世界。”

“我的意见？”陈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的意见是，这不可能。楚擎基地不是用来卖的。它是项导拿命换回来的，是胡安教练的腿换回来的。这里每一个孩子，都流过汗，流过血。它不是商品。”

“陈烁，冷静点。”程舟的语气变得严肃，“我理解你的感情。但我们要现实一点。项楚擎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胡安更是……难道你要让这个基地永远停留在这种‘艰苦奋斗’的原始状态吗？资本的注入，意味着更科学的训练体系，更完善的医疗保障，更广阔的上升通道。这难道不是为了孩子们好吗？”

“为了孩子们好？”陈烁冷笑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为了孩子们好，就要把决定他们命运的权柄交到一群只看财务报表的陌生人手里吗？你知道先锋体育资本在欧洲干了什么吗？他们囤积年轻球员，像炒期货一样炒作他们的身价，一旦达不到预期，就被像垃圾一样丢弃！他们要的不是培养球员，是制造产品！”

“陈烁，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不堪。商业有商业的规则，足球也有足球的商业逻辑……”

“商业逻辑救不了中国足球，程先生。”陈烁打断他，目光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光秃秃的山岩，“能救中国足球的，只有像项导那样，把心剖出来喂给孩子们的那种傻劲。如果基地卖了，我就辞职。我会回马德里，或者去任何一个还能纯粹踢球的地方。”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孩子们轻微的鼾声。陈烁坐在第一排，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知道，程舟不会轻易放弃。这仅仅是开始。

回到涞源，已经是深夜。基地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陈烁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项楚擎的住处。

林浅还在等他，给他开了门。屋子里暖烘烘的，项楚擎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关于运动解剖学的旧书。看到陈烁脸色阴沉地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输了？”项楚擎问。

“没有。”陈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赢了切尔西梯队一个球，点球输了。”

“那你还这副表情？”项楚擎放下书，摘掉眼镜，“比赛输了没事，人不能输。”

陈烁把程舟的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说到最后，他看着项楚擎，一字一顿地说：“教练，我不会同意的。就算基地一分钱都没有，我也会想办法把它撑下去。”

项楚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那个老旧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一道裂纹，那是几年前在马德里摔的。他摩挲着那道裂纹，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时光。

“程舟那边，你回绝了？”项楚擎问。

“我挂了他电话。”陈烁老实回答。

“呵。”项楚擎居然笑了一声，“脾气还是这么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你还记得胡安刚来基地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也穷，也苦，连个像样的球门都没有。他也跟你说的一样，说这里不是踢球的地方，是受罪的地方。”

“我记得。”陈烁说，“后来他明白了，这里练的不是球，是人。”

“现在外面的人，想买的就是这个人。”项楚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们觉得，只要有钱，就能买到这套方法，买到这些孩子。他们不懂，这套东西，是用血和骨头熬出来的。钱买不走，也复制不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项楚擎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如果卖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陈烁想了想，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基地变成一个标准的、高效的、但没有灵魂的足球工厂。孩子们会被按照模板培养，不符合模板的就会被淘汰。成绩可能会上去，但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劲头，会消失。楚擎基地，也就死了。”

“那最好的结果呢？”

“最好的结果……”陈烁有些茫然，“最好的结果，也许真的能像程舟说的那样，建成顶级设施，培养出更多天才，走向世界。但那是建立在牺牲掉楚擎基地最根本的东西之上的。那还是楚擎吗？”

项楚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项楚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本书，“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想买，那就让他们来买。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看看他们能不能买得动。”

陈烁愣住了。“您要见他们？”

“不见怎么知道是人是鬼？”项楚擎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安排。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用什么来说服一个坐轮椅的老头。”

接下来的三天，基地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陈烁和陈小北封锁了消息，没有告诉任何孩子。但胡安还是察觉到了。他拄着拐杖，走到陈烁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要是让他们把这儿买了，我就把我的拐杖砸在他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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