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铁人困了
第十七章 铁人困了
困。
极其浓烈的困。
田晋中抬起右手。原本干瘪贴骨的手背，此刻有了一点肉感。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他把手贴在胸口。心跳沉稳有力。不再是靠炁强行吊着的那种虚浮。
“真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田晋中低声自语道。
十几年的枯坐，头一回有了活着的实感。
但他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刺痛直冲大脑，硬生生压下了一部分困意。
他不能睡。
后山到处都是鬼。全性的网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陈四掉下悬崖，吕良还没完全入局。罗天大醮的明面上，各方势力正在落子。
如果在这个时候睡死过去，他这具刚恢复了一半的残躯，就是案板上的肉。
生机在体内流转。他把炁压入丹田，维持着清醒。
但他竟然有一瞬想闭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平稳。这是荣山的步子。
门被推开。荣山端着一个木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荣山走到轮椅前，把木盘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田晋中脸上。
荣山愣了一下。
他天天伺候这位师叔。往日的田晋中，脸上总是罩着一层死气。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枯木般的死灰。
但今天不一样。
台灯光下，田晋中的脸颊上竟然透出一丝红润。那种行将就木的死气，消散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股生人的活气。
“师叔，您的气色……”荣山忍不住开口。
“药放下。”田晋中打断他。
荣山收住话头。他想之前的一幕幕。从思过崖还到昨日界碑旁，都是果断狠辣的手段。
田师叔身上的变化，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可能更愿意承认，这只是回光返照，或者是某种透支生命力的禁术。
“师叔，那贼人伏诛。您心里这口恶气出了。”荣山压低声音，“但您也别太耗神。后山有我们守着。”
田晋中端起药碗。药汁苦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几口咽进肚子。
把空碗放回木盘。
“我不是好起来了，我是在把命一寸寸抢回来。”田晋中说。
荣山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他看着田晋中平静的脸，只觉得心底涌起一股更深的敬畏。师叔当年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哪怕拖着残躯，也要在罗天大醮这个节骨眼上斩妖除魔。
“师侄明白。后山的巡防，我会再加派人手。”荣山说。
“不用加。外松内紧。”田晋中问，“前山有什么动静？”
“今早天师府又来了几批外人，都是公司那边的人。”荣山回答。
“哪都通？”
“是。徐三徐四带的队。”
田晋中眼神闪动。
张楚岚的线已经挂上，公司的视线也很快扫过来了。
局铺得越来越大。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田晋中说。
荣山点头，端起木盘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田晋中看着窗户上的纸影。荣山是个好用的人。忠诚，话少，执行力强，不需要多费口舌解释。
但他一个人不够。要撬动整个局，还得用敌人的手。
一个时辰后。
天色逐渐变亮。晨间的雾气在竹林里弥漫。
小羽子端着一个铜盆，低着头走到院子里。他把热水兑好，搭上毛巾，推开了屋门。
“太师爷，洗把脸吧。”小羽子低声说。
他端着铜盆走到轮椅前。
没有回应。
小羽子动作顿住。他抬头，视线扫向田晋中。
田晋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沉重且缓慢。
小羽子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后山伺候了这么久。这位太师爷从不睡觉。无论什么时候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总是睁着，带着审视。
今天太反常了。
眼底的倦意根本藏不住。哪怕坐在那里，整个人也透着一股散架的疲态。
熬不住了？
小羽子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龚庆掌门交代过，这老头肚子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之所以问不出来，就是因为他从不松懈。
如果他撑不住了，精神一旦崩溃，秘密就能套出来。
昨晚后山动静不小。这次失联的是陈四，外面风声紧得很。掌门那边急需一个破局的缺口。
小羽子咽了一口唾沫。他双手捧起热毛巾。
“太师爷，您是不是累了？”小羽子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
田晋中没有动。
几秒钟后。
田晋中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无尽的冷冽。
他盯着小羽子。
“怎么，你盼我睡着？”
平淡的一句话。没有发火，没有提高音量。
小羽子手一抖。
扑通。
他直接跪在青砖地上。热毛巾掉进水盆，溅出几滴热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太师爷！小羽子不敢！”小羽子声音发颤，“小羽子只是看您气色不佳，怕您熬坏了身子……”
虽然知道装已经没有用了，但还是要装。
刚才那一瞬间的贪婪和算计，在田晋中眼里无处可藏。
田晋中没理会他的求饶，只是淡淡地看着。
鱼饵，就该这么喂。
“起来。”田晋中说。
小羽子撑着地站起来。腿肚子还在发软。脸色惨白。
“我累了，今天不用你伺候。”田晋中移开视线，“去前山帮忙。罗天大醮人多，别在后山耗着。”
虽然不知道这老不死打得什么鬼主意，但此时的小羽子还是觉得如蒙大赦。
他赶紧端起铜盆。水洒出了一点，他甚至不敢去擦。
“是，太师爷。小羽子这就去前山。”
他低着头，倒退着出了屋子，顺手拉上了门。
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小羽子打了个寒颤。他快步离开小院，脑子里全乱了。
太师爷的眼神太可怕了。
但他确实看到了。太师爷真的困了。那个几十年来坚不可摧的铁人，终于出现了裂缝。
这个情报，必须马上送给掌门。
屋内。
田晋中听着院外的脚步声远去。
他靠回椅背。
鱼饵吃下去了。
线已经绷紧。接下来，就看鱼怎么咬钩。
困意卷土重来。眼皮像灌了铅。身体里每一寸恢复过来的血肉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
田晋中握紧右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等。
等张楚岚，等冯宝宝。
更在等吕良的那双明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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