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优化之神
效率神殿的废墟漂浮在虚空中。
断裂的石柱倒悬在黑暗里，如同被一股巨力拧断的骨头，穹顶的碎片散落在四周，每一块都倒映着远处星辰的冷光，地面上的符文早已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勾勒出曾经辉煌的轮廓。
废墟深处，连风都死透了。
金色的碎片悬在中央，那是效率之神残余的核心，它曾经璀璨如太阳，如今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碎块，边缘黯淡，如同燃尽的炭，碎片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效率权柄的残骸，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更快、更高、更强”。
灰色的雾气缠绕在碎片周围。
那是焦虑之主的种子。它无形无质，只有在收缩和膨胀的刹那才会显露出隐约的轮廓，雾气的每回脉动都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频率，如同无数根手指在黑板上抓挠，又如同深夜床头回响的低语。
“你还不够好。”
“永远不够。”
金色碎片和灰色雾气已经纠缠了很久，从效率之神陨落的那一刻起，从焦虑之主的种子落入废墟的那一刻起，两者就开始了缓慢的融合，金色试图吞噬灰色，灰色试图渗透金色，两种力量在漫长的拉锯中逐渐失去了各自的边界。
今夜，融合进入最后阶段。
碎片开始旋转。
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随着旋转，碎片表面的金色开始剥落，如同老化的油漆，一片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底色，每一片脱落的金色都在空中燃烧，化为细小的光点，被灰色雾气吸收。
雾气开始收缩。
它再是散漫的烟雾，而是凝聚出了一个具体的形状，这形状在不断地变换，并无固定的轮廓。有时候它如同一张巨大的电子表格，无数行和列在其中闪烁，每一个单元格都填满了红色的数字，数字在跳动，在变化，永远追不上某个看不见的目标。
有时候它又像一张灰色的面具。
面具并无五官，只有无数细小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是叹息，有的是低语，有的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啸，面具的表面流动着液态的金属光泽，时而是金色，时而是灰色，两种颜色互相追逐，如同两条厮杀中的蛇。
更多的时候，它两者兼有。
表格的上半部分是面具，面具的下半部分是表格，两种形态在不断地切换，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每次切换都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噪音，那噪音直接钻入意识深处，让人头晕目眩。
废墟开始震动。
断裂的石柱发出呻吟，碎石从穹顶脱落，在虚空中无声地飘散，地面上的焦黑符文重新亮起，但亮的是灰色的光，如同鬼火，一跳一跳，把废墟照得阴森可怖。
金色碎片消融殆尽。
最后一丝金色被灰色雾气吞没的刹那，整个废墟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连远处的星辰都黯淡下去，如同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芒，黑暗持续了整整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时间本身是静止的，空间本身是扭曲的，连虚空都在战栗。
光芒亮起。
既非金色，也非灰色。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如同生锈的金属，如同腐败的晨光，如同被污染过的银，此光芒从这不断变换的轮廓中心溢出，照亮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把断裂的石柱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轮廓开始收缩。
它在凝聚自己的形态，电子表格和灰色面具的切换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残影，残影中心，一个新的形状正在成形。
它并无具体的样子。
或者说，它的样子就是不断变化。
一个声音从轮廓中传出。
那是两种声音的混合，一种是效率之神的机械音，每个字都精准得如同钟表齿轮的咬合，音调平稳得毫无波动，另一种是焦虑之主的低语，每个字都在颤抖，都在叹息，都带着无尽的渴望和不满。
两种声音交替出现，如同两个人在共用一个喉咙。
“优化。”
机械音。
“必须优化。”
低语。
“你还不够好。”
机械音。
“永远不够。”
低语。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语调，那是对话，也是独白，更是一种持续的、永不停止的催促，它在说：你必须变得更好。
轮廓终于稳定了一瞬。
在那一瞬，它呈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并无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左眼是金色的，瞳孔里旋转着无数细小的齿轮，每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右眼是灰色的，瞳孔里弥漫着无尽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每张面孔都在尖叫。
“完美的效率。”
左眼亮起。
“需要完美的焦虑。”
右眼亮起。
“两者合一。”
“方为优化。”
轮廓再次变幻，脸消失了，重新变回这介于表格和面具之间的模糊形状，但这一次，它的气息更加凝实，更加厚重，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覆在废墟的上方。
效率之神已死。
焦虑之主已灭。
但两者融合之后，诞生了一个全新的存在。
它无名，因为它不需要名字，它所到之处，万物自会知晓它的本质，它追求完美，但完美永远在前方，所以它永难停下脚步，它让每一个被它触及的存在都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在怀疑中疯狂地追求更好，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量。
它的权柄是【完美主义】。
以优化为名，行毁灭之实。
废墟中的灰色光芒开始向外蔓延，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穿过虚空的缝隙，伸向远处，每一道光芒触碰到的物体都会发生诡异的变化，一块漂浮的陨石被光芒扫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在自我审视中发现了无数缺陷，在一声无声的爆裂中化为粉末。
远处的一颗荒星被光芒触及。
星球表面开始震动，山川在重塑，河流在改道，大陆板块在疯狂地移动，试图找到更优的排列方式，海洋蒸发，大气层撕裂，整个星球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颗死寂的岩石，表面布满了因过度”优化”而留下的疤痕。
它还在扩张。
它的意识在虚空中蔓延，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它感知到了。
在遥远的彼方，有一个存在。
这存在的气息很弱，弱到几乎被忽略，但这存在的特质却鲜明得刺眼。
他追求更好。
他优化自己。
他甚至懒得睁眼。
【优化之神】的形态剧烈扭曲了一下，表格和面具的切换出现了短暂的卡顿，那因为信号不良，而是因为一种全新的情绪在它的意识中升起。
那种情绪叫：愤怒。
“他居然追求更好。”
机械音和低语同时响起，罕见地达成了同步。
“这是对完美的亵渎。”
“这是对优化的背叛。”
“他必须被纠正。”
“他必须被优化。”
废墟中的灰色光芒陡然收缩，全部汇入这不断变换的轮廓之中，轮廓开始移动，朝着感知到的方向前进，它的速度不快，但每行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那痕迹里填满了被它优化过的规则。
它所过之处，虚空本身都在颤抖。
因为它只是效率之神和焦虑之主的混合体。
它是两者共同的升级版。
效率之神追求效率，但至少承认够好的存在。焦虑之主制造焦虑，但本身并行动，而它将两者合为一体：它既追求效率，又制造焦虑，更可怕的是，它永远承认够好，因为它的权柄本身就是永无止境的优化。
完美主义。
这是最温柔的暴政。
它会让你自愿地燃烧自己，只为达到一个永远在前方的目标。
废墟被它抛在身后，越来越远，黑暗中断的石柱正在缓慢地崩塌，那些石柱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如同被大火焚烧过的森林，只剩下残垣断壁，见证着曾经的辉煌。
而前方，影之国度的方向，晨光正好。
练功场上的软垫还铺在地上。
林夜还躺在垫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的一只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如同在梦里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影子站在练功场边缘，暗金色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哑光，他还在看着手里的记录册，嘴角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
没人注意到，远处的虚空正在变暗。
黑夜降临的那种暗。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侵蚀的暗，带着灰色的底色，和金色的锈迹，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
那东西正在靠近。
它的目标已经锁定。
这梦里握着女孩手腕的、连眼都懒得睁的、对更好毫无兴趣的少年。
【优化之神】的前进路线上，一块漂浮的陨石挡在了中央。
它并未绕开。
它并未击碎。
它只是从陨石旁边飘过，灰色的光芒轻轻扫过陨石的表面。
陨石开始颤抖。
它的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在自我审视中发现的缺陷，它的密度够均匀，它的形状够对称，它的成分够纯粹，它在被优化的光芒触及的刹那，就开始疯狂地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好。
它把自己挤碎了。
外力，是它自己的渴望。
碎石在虚空中飘散，每一片都在继续颤抖，继续寻找更优的形态，直到化为最细的尘埃，被虚空的风吹散。
完美主义的权柄。
万物自灭。
而它继续前行，目标明确，步伐坚定。
因为在它的意识中，这世上最容忍的，便是这追求更好的存在。
这存在必须被优化。
无论他愿不愿意。
【影子日记·第186篇】
日期：不知道，但感觉很不好
天气：阴，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它诞生了。
优化之神。
效率之神加焦虑之主的混合体。
并无固定形态，如同表格和面具在切换，它的声音也是混合的，它的第一目标是影之国度。
因为彼处有一个人居然追求更好。
此人现在在睡觉。
本座觉得，我们可能要有麻烦了。
大麻烦。
——夜之君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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