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融合体
声音从融合体中传出。断断续续，像一台被水泡过的录音机里挤出来的噪音。
“优化。”
停顿。长长的杂音间隔。
“必须优化。”
停顿。语调在命令和哀叹之间摇摆，前一个词是冷酷的裁决，后一个词是绝望的啜泣。
“还不够好。”
停顿。
“永远不够。”
停顿。声音越来越连贯，也越来越不像人声。
“完美的存在。”
停顿。
“需要完美的效率。”
最后一个字落下，融合体的轮廓剧烈扭曲了一瞬，宛若一张电子表格被愤怒的手揉成一团，又强行展开。
影之国度，暗影监测厅。
灰影的灰白色影身几乎与周围的暗影融为一体，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数据流般的冷光。
他面前悬浮着一团由无数暗影丝线编织而成的球体，丝线之间有金色的光点流动，那是他用暗影之力自制的监测仪。
监测仪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灰影的影身绷紧，他的双手在监测仪表面飞速操作，暗影丝线被他拨弄得像是琴弦一般震颤，灰白色的影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数据过载的征兆。
“异常波动。”灰影的声音起伏全无，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监测仪表面的金色光点开始疯狂跳动，重新排列成一组组数据，灰影盯着这些数据，灰白色影身上的纹路明灭不定，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开口：
“频率七点三赫兹，波长四百一十七纳米，能量特征呈双峰分布。”
他停顿了一瞬，影身上的纹路短暂地暗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亮的光芒。
“主峰匹配效率之神残余核心的频率，次峰匹配焦虑之主种子的频率，两个波形正在重叠。”
灰影转身，他的影身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灰白色的残像，宛若一颗被抛出的石子划过水面，他穿过七条暗影走廊，越过三道暗影之门，一头撞进了影子的议事厅。
影子正坐在他的暗影王座上，单手撑着下巴，金瞳半眯，回味着孤绝子刚才那一剑，夜之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符文还在略有发烫。
“主席。”灰影的声音把影子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说。”影子没好气地睁开眼。被打断回味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效率神殿废墟有异常波动。”灰影站在王座下方，灰白色影身上的数据纹路仍在流动，“频率是效率之神和焦虑之主的混合波形，主峰与次峰的叠加系数已达到零点四七，且以每小时零点零零三的速度递增。”
影子的金瞳完全睁开了。
“它们在融合？”
“正是。”灰影点头，影头上的数据纹路排列成一条直线，这是他表达确定的方式，“按当前速度，预计三十天后两个波形将完全重叠，届时，融合体的能量等级可能达到原有两者之和的平方。”
议事厅陷入了死寂。
影子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暗金色铠甲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宛若一串被逐一点燃的狼烟，他来回踱了两步，夜之剑在腰间晃荡，剑柄磕在铠甲边缘，发出闷重的撞击声。
三十天。
紧迫，有人用剑抵住了他的喉咙一般的紧迫。
影子停下脚步，金瞳望向议事厅的穹顶，穹顶之上，影之国度的虚假天空正在徐徐旋转，星辰是用暗影之力模拟出来的光点，看起来璀璨，实则冰冷。
“融合体。”影子低声道，“会是什么？”
“根据现有数据无法精确预测。”灰影的影身略有闪烁，“但它同时继承了效率的冰冷和焦虑的灼热。一个永远在追求完美效率、又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存在。”
影子的嘴角扯了一下，这听起来像一场噩梦。
“它会做什么？”
“优化。”灰影吐出两个字，“优化一切，它会试图把整个世界缩减成一个完美的公式，一个零误差的流程，任何不符合最优解的存在，都会被它视为冗余。”
影子静默了三息。
他想起效率之神那张永远冷静的理性之面，想起焦虑之主那些无处不在的灰线，单独面对其中任何一个，他都有一战之力，但如果它们融合成一个全新的怪物，既有效率的冷酷执行力、又有焦虑的无休止偏执。
混合概念神。
“我们有多少准备时间？”
“三十天整。”灰影的数据纹路排列成一个精确的数字，“误差正负六小时。”
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望向真名之殿的方向，孤绝子刚悟透无为，板砖上的纹路还剩一半，林夜还在睡觉，石碑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分，苏璃和霜站在远处，银发与银白影身在暗影中若隐若现。
三十天。
影子握紧了拳头，铠甲发出咔咔的声响。
“传令下去。”他的嗓音厚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影之国度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影子战士取消休假，所有暗影工坊全力运转。”
灰影点头，影身上的数据纹路开始飞速重组，准备将命令传达给各个部门。
“还有。”影子叫住了他。
灰影回头。
影子望着效率神殿废墟的方向，金瞳中映出一丝决意，彼处的黑暗正在酝酿东西，连他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召集所有人。”影子说，“本座要去真名之殿的更深层看看。”
灰影的影身顿了一瞬，真名之殿的更深层，那是连影子都未曾踏足的领域。
“明白。”灰影转身离去，灰白色影身迅速融入黑暗，只留下一串数据流般的残光。
影子独自站在议事厅中，暗金色铠甲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他拔出夜之剑，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三十天。
融合体的轮廓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张电子表格与灰色面具交替变换的诡异形态，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影子握紧了剑柄。
黑暗中，效率神殿废墟的最深处，融合体的轮廓又扭曲了一瞬，这一次，它的形态稳定了整整三秒，在三秒之内，它同时呈现出了电子表格和灰色面具的全部特征，表格的行首是面具的眼睛，单元格的数字从面具的嘴角流淌而出。
声音从它体内传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零误差，零冗余，零缺陷。”
【影子日记·第177篇】
日期：不知道第几天，但只剩下三十天了
天气：影之国度天气欠奉，但本座觉得空气变重了
灰影监测到了异常，效率之神的残余核心和焦虑之主的种子在融合，三十天后完全融合。
本座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东西，一个永远在追求完美效率、又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怪物？听起来比效率之神本人还难缠，效率之神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这个融合体可能永远停不下来，因焦虑的本质就是永不满足。
三十天，精确到天的末日倒计时，灰影连正负六小时的误差都算出来了，本座真该给他发奖金。
本座召集了所有人，要去真名之殿的更深层看看，彼处或许藏着能对抗这个融合体的东西，或许藏着连本座都不知道的秘密，林夜的石碑裂痕越来越深，苏璃的权柄还在恢复，孤绝子只剩一半纹路，霜和无眠各有战力。
时间紧迫。
——夜之君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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