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身体对抗是篮球的一部分
尽管堵车，但不到一个小时，陈学有已经出现在新田县实验中学。
这个原来的厂矿中学略显破败，三层的教学楼墙皮脱落大半，露出的青砖上白硝斑驳，与周边粗大槐树上黑沉沉的树皮明显对着，无声诉说着过往。
楼前是个完整的田径场，跑道不知是何时铺就的炉渣，已经被踩踏到看不出原来模样，中间的分割线则是图省事直接用砖愣子一劳永逸。
就在这个操场角落，有一块露天篮球场，篮球架子还是老式的木头棍木头板，篮筐上挂着的篮网只剩几根长短不一的绳，在秋风里来回晃悠。
知道周末学校休息，怕打电话再被直接拒绝没退路，到学校本想问一下寇明自的家在何处直接拜访，看门大爷却说：“寇老师每天早早就到了，这会儿在体育组呢吧。”
“我在这里二十多年，除了带队出去比赛，寇老师天天在学校带队训练，周末更是上下午都在。”
笑了笑说那就内线电话通知他一声吧，“您就说兴唐县的陈学有来看看他。大爷，第一次来贵校，我进去转转，您告诉寇老师，就说我在篮球场等他。”
周末的校园很清静，没有朗朗的读书声觉着不适应，转了一圈没进教学楼，陈学有站在球场中间很是感慨：放眼全市这样的土场地应该不多了，也许有些乡镇仍旧如此，但这样的场地寇明自带出过很多届全市冠军球队！
就算当年都是这样的土场地，但现在的这样的场地训练出的球队仍是前十名。
佩服之余，陈学有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忧，寇明自离开专业的竞技篮球这么多年，就是培养学生球员基本功，上世纪改革开放之初能拿市锦标赛冠军，训练是一部分、当年学生球队基本功都差是另一部分。
尤其最近几年，说是带队，其实就是激发一帮孩子兴趣与爱好，他并没有好的带队成绩。
那么，这个寇明自到底能不能委以重任？
且不说人家现在没答应，就算答应了，一路上想的是把兴唐少年队完全交给他，这是不是有些赌的成分。
“不会”，陈学有伸手摸着已经非常光滑的篮球杆子，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啥不会？陈局长，您亲自过来拜访老朽，是要继续邀请？”
扭头看寇明自走到自己跟前，暗自琢磨事情出神，但这位已经六旬的老人脚步声也够轻的。
赶紧握手，陈学有也不掩饰：“是，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寇老师，您就在这样的场地三十余年……”
“不全是。厂里有个老旧球馆，我们要比赛前会让用，但使用时间有限，每年进馆的时间加起来有一个来月吧。”
松开陈学有的手，寇明自笑了下：“先不说其他的，陈局长，您凭什么以为我这个老朽能把兴唐中学带到全国冠军？”
本就在想这个问题，没想到人家直接问出来了。
没有直面问题，而是先说了来的原因：“寇老师，我们兴唐准备承办明年的全国篮球少年锦标赛第一赛段总决赛，所以，这个全国冠军的奖杯可以说已经在兴唐了，能不能留住就是我过来的主要原因。”
说到这里他跺了跺脚，又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场地，陈学有回答很巧妙：“如果我告诉别人，这样的场地训练出来的球队，曾经拿过多次全市冠军，又有几个人信？”
寇明自摇头：“这不是答案，这样的场地如果有那么几个天赋好的，再下点功夫，谁带队也能拿几次全市冠军，且全市冠军很难吗？”
陈学有点头：“这就是答案，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这是讲坚持，但穿石断木，最好的办法还是电钻与电锯。不瞒您说，我刚才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天赋好的队员重要，优秀的教练更重要。”
“这就应了那句俗话，放到咱们篮球场，我的理解是：先有伯乐后有千里马，这是选材；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这就是讲训练了。”
“寇老师，我刚才从教学楼过来，很是疑惑一件事，那一排老槐树的树干为啥那么光滑，直到我刚才摸到这两根篮球杆子才明白，您的训练确实比我厉害，与时俱进我没做到。”
很是佩服，被发现了但彼此也没点透，寇明自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现在队员们在教学楼里跳台阶，马上出来乱糟糟，我得安排下他们下他们接下来的训练。这样吧，您去车里等我，半小时吧，我去找您。”
点头说好，陈学有随即就朝着校门口走去。
没有再拒绝就是想谈谈，那就是基本答应去兴唐县任教了。
至于那几棵老槐树光滑的树干，是球员们多年来练习对抗所磨平的。
搞这个专业的都明白，篮球的身体对抗能力是一项综合能力，这可不是简单的“劲儿大”，而是力量、核心稳定性、平衡能力、爆发力和技术运用的结合。
身体对抗训练的方法有很多，而其中有个方法：墙推训练——这几棵树就是墙，先把内侧肩靠住树干（墙），然后外侧脚向后撤，抬起内侧腿，重心在外侧全力推树干（墙）……
这个训练方法陈学有最近才从一个视频里发现，这是国外成人俱乐部所用的训练方法，他还没给球队用，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给小队员用，更不知道效果如何。
此前也有安排相关训练，无非是下肢力量，卡位对抗等常规，以队员年龄、负重力量等参考，看人下菜逐步渐进。
今天看这些大槐树的树干磨损程度，寇明自应该一直这样训练队员。
到现在，陈学有终于明白，从去年同场竞技，到前几天看新田实验中学球队在比赛中，不管大小队员都很强硬，跟比自己高一头的队员照样上身体。
本以为这是球队作风，原来是长期训练造就的铮铮铁骨。
阳光很好，万里无云，他走过平坦的操场就像走过一道海岸线，目光所及全是闪亮的海浪。
横穿操场一百多米，步伐轻快，到校门口发现篮球队的队员们已经慢跑出教学楼，看了几眼跟门房大爷道别时问了句：“你们学校现在是单班？也就是一个年级就一个班？”
门房大爷回复：“这几年就是这样，十年前一个年级能招俩班，矿上的孩子本就不多，后来陆续都转走了。”
就这么点可供选择的学生，寇明自的篮球队组成很形象比喻真是筷子里拔旗杆，而这些旗杆照样挂着坚韧迎风飘扬。
半小时后，寇明自拉开陈学有的车门：“走吧，陈局长，您到新田了，我带您吃个特色。”
刚早晨十点，这是吃的啥时候饭，陈学有也不问只是听寇明自指挥：“前头左转，直行，嗯嗯，进这个大门……”
车子穿行在新田最大的一个矿业家属区，陈学有抽空指了指后座的一个信封：“寇老师，前几天去体育总局谈那个全国赛的事情，顺手给您把这个办了。”
“给我办了啥？噢，我们校长问过，我高攀了门亲戚。”
开着车，陈学有微笑：“尽管咱们没一起打过球共过事，但我认可这门亲戚，如果说高攀，是我对专业优秀运动员及教练的高攀。”
略微有些激动或者期待，寇明自扭头伸手拿过那个信封，直接打开抽出那张纸。
全国篮协技术委员会的一个说明，内容很简单：鉴于该同志过去三十余年为篮球事业做出的贡献，查明其所在单位的相关证明材料真实可信，经研究，取消关于寇明自同志终生禁赛等全部处罚。
手没抖，眼没泪，面无表情，陈学有余光看着他有些诧异：岁月真的可以磨平一切，或者说，一切都可以在岁月里可有可无？
不知其内心是否波澜，只看到他看完后将这张纸塞回信封，随即叠了下塞进兜里。
这不重要，陈学有只是想着抚平这位老教练过往的褶皱，只是就像那张解除禁赛的纸，两三天已经折叠过多次，就算抚平，也有印痕。
况且，这件事过去三十余年。
似乎真的云淡风清，寇明自装好那个信封又轻轻拍了下，随即说了句：“谢谢陈局长！前头球馆门口停车吧。”
下车，陈学有马上看到球馆门口的条幅，原来这里正在进行秋季职工篮球赛，于是笑了笑：“寇老师该不会让我先活动活动，再去吃特色，这样可以多吃点！”
很认真点头：“是这样，十点半我们教工队跟矿区机关队决赛，我得上场，本就是教练兼队员，所以有劳陈局长，委屈委屈给我们当会儿教练。打完正好午饭时间，特色肯定免不了。”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知道这是让自己充当“临时教练”的目的，更知道对方已经基本“答应”返聘到兴唐县了。
对此很开心，陈学有不客气没推辞：“好，我帮您叫叫暂停。”
俩人进了球馆，已经十多个队员在场上热身，看到寇明自，有个光头中年人马上跑过来：“寇老师，您可是来了，真怕学校有事来不了，那咱们教工队岂不得直接认输。”
寇明自笑了笑：“放心吧，输不了，我给咱队请了个教练！这是兴唐县的教体局陈局长，刚带几个娃娃拿了全市中学生篮球锦标赛的亚军。这位是我们矿区中学的工会主席，金主席。”
上前握手，金主席很是纳闷：“陈局长，您是专门过来的？”
耸耸肩陈学有回答：“是，专门来的。”
“不至于吧，我们这么个业余比赛，请局长当教练……”
打断金主席的疑问，寇明自脱掉衬衣：“陈局是专门找我谈个事情，被我临时抓了壮丁。金主席，您得松手了，都握出汗了。”
有些尴尬，赶紧松手，金主席人很豪爽：“好，打完一起吃饭。请陈局见证下我们教工队如何十连冠的，当然，没有寇老师这个得分王，我们肯定不会这么牛，嘿嘿。”
确实是一场业余中的业余比赛，上下半场打毛时间，就是不停表打四十分钟。很多队员运球都有持球走步的嫌疑，裁判更是二把刀，嘻嘻哈哈有些非常明显的犯规都不吹罚，大家好像也习以为常，只图个热闹。
坐在那儿微笑着看比赛，陈学有真就耐着性子从头到尾没怎么动弹，再有几天便六十岁的寇明自居然独得 31 分，最终率领教工队以 37 比 26 赢球。
花甲之年，本色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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