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探病

青木落网的次日一早，沈虞去了督军府。

孟副官在门口等她，一路引进后院。傅沉渊靠在床头，军医正拆他肩上的纱布。伤口结了痂，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边缘整齐——缝得很好。沈虞把两盒无菌纱布和一瓶消毒药水搁在床头柜上。军医接过去时眼睛都亮了，连问了好几句“这个规格北平还没见过”。沈虞没答，只说了句“省着点用”。

军医退出房间后，傅沉渊拢好衣襟，看向她。

“青木审出结果了？”

“审出来了。佐佐木纱厂地下仓库的军火全部清点完毕，青木的公章和签发的通行证都已归档。军情处顺着他的加密电文往上查，揪出三个潜伏在商会的日本间谍。汇丰洋行的陈经理今早已经离境。”

“商会那边呢。”

“钱会长昨晚连夜开会，通报了陈经理离境的事，同时宣布虞记正式接替汇丰洋行，成为商会常务理事。东街二十四家商户联名推举，没人反对。”

傅沉渊沉默了一瞬，慢慢靠回床头。汇丰洋行在北平商会经营了那么多年，陈经理是佐佐木在商会最大的利益代言人。她用了不到四个月，把这条线连根拔起。现在商会常务理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掌柜。

“你今天来，是探病，还是汇报战果。”

“都不是。来跟你谈下一步。”

沈虞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青木落网之后，日方在北平的情报网出现了真空。军情处截获的电文显示，日方短期内会派一个新负责人来北平接替青木。我建议在全北平推行外国侨商经营许可复核制度——以东街车辆登记为模板，把范围从一条街扩展到全城。让日方的新负责人就算来了，也找不到任何一家合法的商行替他打掩护。”

“你又要拿商会当枪。”

“商会已经表决通过了。章程草案我带来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过去。

“你看完签字，军需处和商会同步启动。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青木这批人被端掉之后，日方情报网在北平外围的据点还在。天津卫关掮客传了消息过来，说青木公馆在天津日租界还有三个联络站，其中一个是药品走私的中转点。从大连走海路过来，经天津进北平，专门走私磺胺和奎宁——军队急需的消炎药和抗疟药。”

傅沉渊接过文件，翻开，逐条往下看。青木之后日方情报网的评估、药品走私路线、联络站大致位置、建议联合天津警备区同步清查——每一条都有数据撑着，每一个建议都有具体的执行路径。她不是来找他商量要不要做，是来告诉他已经做了什么，下一步还需要做什么。

他把文件搁在床头柜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一个人把青木连根拔了，查出潜伏间谍，接替汇丰的常务理事位置，还顺手把日方在天津的药品走私路线摸得一清二楚。而他躺在这里拆纱布。

“你歇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累。”

“我累。我看着累。”

傅沉渊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灰色上，怎么都移不开。沈虞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了一地。她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刺眼的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怕我猝死，就把伤养好。外面的事我可以替你盯一阵子。天津的联络站你让军情处去查——跨省办案，警察署没有权限。但北平的侨商复核，我来推。”

傅沉渊没有再说话。窗外有风穿过走廊，吹得窗纱微微晃动。她坐在床边椅子上，安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暗纹滚边。傅沉渊慢慢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她没有抽手。

孟副官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脚下一转又退了出去，药碗差点打翻。走廊里传来他压低了嗓门的呵斥声——让卫兵撤到院门口去，没有命令不许进来。

沈虞的耳根微微发红，把手从他掌心下抽回来，站起来整了整旗袍上的褶皱。

“……你好好养伤。文件看完签字，我让春草来取。”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傅沉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

“沈虞。明天还来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看情况。”

孟副官在院子里目送沈大小姐快步穿过庭院，素色旗袍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他想问督军一句“明天要不要提前备茶”，走到门口看到督军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跟了傅沉渊这么久，头一次见他靠在床头批文件，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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